山巅的雾气并未散去,反而随着江柠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浓稠,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迟廷琛指尖那截断掉的枯枝,尖锐的断口刺进他的掌心。
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一般,脑子里全是江柠刚才吼出的那些话:
五岁丧母、之后被绑架、全身瘫痪、甚至是成了瞎子,那个几乎成了废人的陆北野。
“不可能……陆正海怎么会让他这样长大……”
迟廷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眼神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涣散。
江柠没心思去管他在想些什么,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她们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那个悬崖。
她清晰的记着刚才她吊在悬崖下时,她看到了在那乱石横生的悬崖阴面,一簇翠绿得近乎透明的草药正迎着寒风傲然挺立。
江柠顾不得手上的伤,转身冲向不远处停着的迟廷琛的车子。她动作利落地拉开车门,从后备箱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她从里面拽出一捆结实的绳索。
“你干什么?”
迟廷琛冷不丁回过神,大步上前扣住了江柠的手腕。
江柠没回头,麻利地将绳索一头死死系在旁边的一棵百年老松上,另一头就往自己腰上缠。
“我看见还神草了,就在悬崖下面!”
“这么高,你疯了吗?”
迟廷琛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谷底,语气冷得像冰,
“这种土质,一脚踩空你就粉身碎骨了。”
“放手!”
江柠猛地甩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狂,
“还神草就在下面,我必须拿到它。”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迟廷琛冷笑,那种玩世不恭的邪气重新浮现,
“更何况,你们还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江柠停下动作,转过头,一双红肿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是翟颖需要还神草,你会怎样做?”
迟廷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可是为了你,曾经还幻想把陆北野变成你呢!”
江柠又加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已经准备翻身下崖。
“闭嘴!”
迟廷琛暴喝一声,猛地伸手把江柠拽了回来,力道大得让她直接跌坐在草地上。
他一边粗鲁地解开江柠腰上的绳扣,一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个疯女人。”
江柠愣住了。
迟廷琛没有看她,而是手脚利落地将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试了试老松树的牢固程度,动作娴熟且迅速的做着准备工作。
“在这待着,别乱动。”
丢下这句话,迟廷琛连护具都没带,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消失在了悬崖边缘。
江柠心跳如擂鼓,顾不得手上的伤,也迅速的爬到崖边往下看。
只见迟廷琛像一只矫健的豹子,脚尖在岩壁上轻点,每一次落脚都带起一阵碎石。
那一刻,江柠心中五味杂陈。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没过多久,迟廷琛翻身上崖,动作利落得惊人。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将那株还带着露珠和泥土的还神草扔进江柠怀里。
“拿好了,下面可没有第二根了。”
他声音沙哑,转过身大步走向他的车车,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压抑。
陆海瑶躺在后座,依旧双眼紧闭。江柠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还神草,目光时不时掠向后视镜……
到陆家老宅时,暮色已深。
迟廷琛面色阴冷,一路上半个字都没说,直接将昏迷的陆海瑶扛回二楼卧室。
他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地将人往床上一扔,随即冷笑一声,深深看了江柠手中的药草一眼,便摔门离去。
江柠顾不得去揣摩这位“二哥”的心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株得来不易的“还神草”。
“武姐,快打盆温水来!”
江柠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随即将带血的帕子摊开,看着那株翠绿的草药,心跳得极快。
只要这药炼成,陆北野的头疼就有救了。
武姐很快端着水进来,江柠顺手接过毛巾,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可就在温热的毛巾刚刚触碰到陆海瑶额头的瞬间,原本如石雕般沉睡的女孩,竟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
陆海瑶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震惊、戒备。
她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右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江柠的手腕。
“嘶——”
江柠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海瑶,是我……你怎么了?”
陆海瑶愣了一下,眼神涣散了片刻。她看着江柠,又扫过这间充满年代感的房间:
雕花红木床、笨重的五斗橱、老旧的收音机,还有江柠身上那件简单利落的的确良衬衫。
她的手缓缓松开,却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江柠脚边的彩色保温热水瓶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哪里?我是谁?”
她猛地掀开被子冲向梳妆台,盯着镜子里那张清纯娇憨、透着少女纯真的脸:
‘这是什么情况?’
江柠僵在原处,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心里虽有一瞬的怪异感,但她还是迅速冷静下来,上前一步按住陆海瑶的手腕,凝神把了一下脉。
“还好,还好。”
江柠松了一口气,脉象虽然跳得快了些,但平稳有力,并无大碍。
她温声安抚道,
“脉象正常,应该是被吓住了。我去给你熬点安神的药,你吃了就没事了。”
“海瑶,我是你嫂子江柠啊。”
江柠伸手握住陆海瑶的手,安抚道。
“嫂子?江柠?”
陆海瑶猛地转头,瞳孔剧烈震颤。
‘什么?嫂子?江柠?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等一下!这不就是我昨晚熬夜看到一半的那本年代文里的女主吗?’
‘我……我怎么穿书了?我一个现代白富美,居然穿进了一本狗血年代文里?还成了那个有恶毒的妈,坐牢的哥,出家的便宜爸,父不详的小女配?’
想到这里,陆海瑶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看着江柠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求生欲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这种事要是说出去,保不齐会被当成神经病抓去解剖研究了。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嫂子……”
陆海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眼神故作迷茫,
“我……我刚才可能就是吓着了,没事了。我二哥呢?”
“他回屋了。”
江柠见她神色缓和,并没多想,只是仔细叮嘱道,
“你下午在山上因为恐高厥过去了,可能是撞了头。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安神汤。”
“没事没事,我刚才就是……就是脑子有点‘卡顿’。”
陆海瑶吐出一个极其现代的词,见江柠面露疑惑,立刻捂住嘴讪笑,
“我是说,脑子像卡了壳一样,我想休息会儿,真的,嫂子,我想静静。”
江柠点了点头,她现在一心挂念着制药,这种草药离土太久药效会散。她嘱咐了武姐几句,便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江柠走后,陆海瑶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脊背。
‘好险啊……女主不愧是女主好险啊,差点以为被她看穿了。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江柠不简单,我得藏好了,绝不能让她发现我是个冒牌货。’
她盯着镜子,
‘既然我现在是个小透明,就继续苟下去吧!反正是陆家的小姐,生活质量应该没有那么差。
我又不是大女主,不会招惹到那些麻烦的,我只要老老实实苟到最后一集,就肯定会出去的。
行吧,就当老天给了我一次免费的年代文五日游,说不定,五一假一结束了,我就又穿回去了呢!嗯,对!苟住!’
翌日清晨。
陆家老宅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江柠为了制药熬了一整夜,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才刚准备合眼躺下,便被楼下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惊醒。
她强打起精神,循声推开露台的门往下望去,只见一辆军绿色吉普横在院心,霍英楠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显然是刻意收拾过的。
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亮得鉴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封的信封。
霍英楠站在太阳底下,那张黑红的脸庞紧绷着,看起来既紧张又凝重。
“海瑶!陆海瑶!”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院墙边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
不一会儿,二楼另一侧的房门开了。
穿了一身藕粉色丝绸睡袍的新海瑶走了出来。
她慵懒地扶着二楼的栏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男人。
“大清早的,惹人清梦!叫魂呢啊。”
霍英楠一愣,仰头看着她。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男人脸上,他脊梁挺得笔直,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金属般的硬朗感。
那张脸轮廓深邃,眉宇间尽是英气与血性。
“海瑶,你不是说今天要和我一起去领证吗?我来接你了。”
“领证?”
陆海瑶看清男人的那一刻,先是一惊,然后差点从扶梯上滚下来。
‘卧槽!卧槽卧槽!这应该就是……霍英楠了吧?小女配的官配?长得也太特么带劲了吧!’
她的眼神像x光一样在霍英楠身上扫视。看那挺拔的鼻梁,看那洗得发白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再看看那快把军装撑爆的宽肩和窄腰……
但很快,理智像一盆冰水泼了下来,
‘不行!陆海瑶,你给我清醒点!你才刚穿过来不到24小时,连这世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要嫁人了?’
‘哪怕他帅得再惊天动地,但这发展也太阴间了吧!当我是快闪店啊?’
“那个……,霍师长,你大清早跑到我家让我跟你领证,是不是不合适啊?”
陆海瑶拨弄着胸前的长发。
“不合适?你前天在凉亭里亲口说的。”
霍英楠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威压扑面而来,
“是你说只要我拿了报告,咱们就去领证。报告在这儿,上面签了字,走吧。”
“啊?”
陆海瑶直接翻了个华丽的大白眼,两手一摊,语气无赖到了极点,
“霍师长,我前天那是脑子被驴踢了,故意逗你玩呢。你这种久经沙场的大首长,不会连这点逗趣的话都听不出来,真打算赖上我吧?”
“闹着玩?”
霍英楠原本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因为愤怒而一跳一跳的,
“陆海瑶!军婚不是儿戏!你前天哭着喊着要我负责,非我不嫁,今天跟我说是玩笑?”
“不然呢?非要我敲锣打鼓送你一面‘乐于助人’的锦旗,感谢你把我这快跌下山崖的‘失足少女’给拉回来啊?”
陆海瑶嗤笑一声,斜着眼瞅他,
“霍英楠,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这儿,是因为心里稀罕我,非我不可吗?
不是吧?
你只是因为那点可笑的、封建的‘责任感’,觉得摸了一下就得把人领回家交代而已。
这种施舍一样的婚姻,你留给别人吧,我才不稀罕!”
“你……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