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猝然亮起,像是一颗凝固在半空中的血滴,刺得人心底发慌。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打破了先前的死寂。
徐院长领着几个科室主任,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这几位主任平时在医院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个个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
“陆处,霍师。”
徐院长站定,先是对着陆霆骁和霍英楠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大门,
“我们带了一组专家候在隔壁,如果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哪怕是打个下手,咱们也能顶得上去。陆首长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咱们全院上下,今天都耗在这儿了。”
陆霆骁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转动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霍英楠倒是应了一声,算是谢过了徐院长的关心。
可他转过头,看见还在旁边抽抽嗒嗒、眼神幽怨的霍诗诗,那一丁点客气瞬间消失殆尽。
“霍诗诗,你给我听清楚。”
霍英楠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沙场将领的铁血威慑,
“现在人已经进去了,由不得你再使性子。哪怕江柠真的要把他拆了重组,那也得等她出来再说。你现在要是再敢在那儿闹腾,别怪我不念兄妹情分,直接把你关进禁闭室,听明白了吗?”
霍诗诗被哥哥那狠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嗓子眼里那点哭腔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像铁塔一样守在旁边的警卫员高原,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哥哥,只能悻悻地找个长椅边缘坐下,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神色匆忙的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男人走到了医院外的公用电话亭。
“是,老板。手术已经开始了,我会好好盯着的。”
魏然压低声音,挂了电话后,他又大步流星的赶回了医院里。
手术室内。
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监护仪那单调而有规律的“滴——滴——”声。
“镊子。”
江柠伸出手,掌心向上。
顾修远动作极快,几乎在江柠开口的瞬间,止血钳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郑国生教授站在一旁,老花镜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显微镜的屏幕。
他虽然年纪大了,不适合长时间站立操作,但那份阅历和眼力,就是整台手术的定海神针。
“柠丫头,这里的粘连比咱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郑教授语气沉稳,但在看到那团扭曲的神经组织时,眉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剥离速度得降下来,否则一旦大出血,咱们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老师,我有数。”
江柠的视线死死锁在显微镜下。
她的手极稳,稳得不像是熬了大半个晚上的人。
这台手术,不仅仅是医术的较量,更是体能的消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五个小时,十个小时,十五个小时……
到了凌晨三点,顾修远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汗,助手护士不停地为他擦拭。
郑教授也有些支撑不住,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却依旧强打着精神盯着屏幕。
只有江柠,她像是一尊被精密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双眼发红,却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专注。
“小师妹,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顾修远声音有些沙哑,他是真怕这个小师妹会直接倒在台子上,
“你这都站了快二十个小时了,脊椎受不了。”
“没事。”江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那根压迫神经的碎骨只有我能感觉得到剥离的角度,换了人,前功尽弃。”
其实,没有人知道,江柠为了这三十几个小时,在最近的一个月里做了多少魔鬼训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直到双腿灌铅。
她甚至计算自己在极限状态下,指尖颤抖的频率,会尝试在不进食的情况下,保持多少小时的清醒。
她在用自己的命,去赌陆北野的命。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十点,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江柠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了惨淡的蜡黄。
她的双腿在发颤,那是由于长时间站立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
“上营养液。”
江柠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石。
“江医生?”护士愣了一下。
“给我左手扎针,直接输高浓度营养液。”江柠连头都没抬,语速极快,
“快点。”
顾修远猛地转过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疯了?你还要硬撑?”
“手术还没有做完,我怎么能倒下?”
江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是由于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神经性抽搐,
“师兄,帮我稳住这一块,我要开始最后一步的缝合了。”
护士颤抖着手,在江柠纤细发青的左手背上扎下了针头。
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缓缓流入她的血管,在这冰冷的手术室里,竟然显出了一丝悲壮的意味。
郑教授看着这一幕,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行医一生,见过的医生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娃娃,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逼到这种近乎自毁的境地。
这份坚持,足以让所有人汗颜。
手术外,
已经三十六个小时了。
走廊里的空气已经浑浊不堪。
霍英楠坐在椅子上,眼底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熬到了极限的孤狼。
徐院长和几个主任已经轮换了两拨,但谁也没敢离开这层楼。
陆霆骁的烟盒早已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了快两天的门,心里那种不安的情绪,竟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啪”的一声。
那盏代表着“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在亮了三十六个小时后,突然熄灭了。
走廊里的众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按下了启动键,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沈良的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冲。
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却生生憋着不敢落下来。
“门开了!门开了!”
霍诗诗尖叫一声,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
顾修远走在前面,他摘下了口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身白大褂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疲惫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郑教授走在最后,他神色复杂,既有死里逃生的余悸,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而中间,是沈良最怕看到的平车。
轮轴划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比雷声还要响。
沈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白色的布单整齐地盖在他的身体上,露出了他那张惨白却依旧英挺的面庞。
他的双眼紧闭,但胸口却有着微弱而稳定的起伏。
“首长……首长!”沈良哭得语无伦次。
‘白布盖在身上露出脸,那是仗打赢了。嫂子赢了!’
陆北野,活下来了。
“江医生呢?”徐院长赶忙问道。
话音刚落,平车后面,江柠被一名护士和另一名医生死死搀扶着。
她已经完全虚脱了。
那双平日里灵动睿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原本合身的白大褂挂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显得空荡荡的。
左手背上的针头还没拔掉,干涸的血迹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看了一眼沈良,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霍英楠。
“手术成功了……”
江柠动了动嘴唇,只说了这几个字。
说完,她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直接晕倒在了护士的怀里。
“小师妹!”顾修远惊呼一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走廊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陆霆骁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被送往重症监护室的陆北野,又看着昏死过去的江柠。
他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无法抑制的情绪。
霍英楠看着江柠被抱走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手术车上那个曾经的对手,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一群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