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咸阳城西,吕家大宅的侧门上钉着十二颗铜钉。门房裹着棉袍缩在门洞里打盹,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敲醒。
门闩拉开,门房没好气地往外一瞅。
一个年轻人。旧儒袍,没冠带没佩剑,腰间挂着一块破竹牌,刻着“九品”两个字。
秋风一吹,袍角卷起,露出两只赤着的脚。
鞋呢?压根没穿。
门房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一肚子纳闷。这破落户打扮,跑咸阳首富门前干嘛?要饭也不瞅瞅时辰。
“找谁?”
张良没说话,递过去一片竹简。
字不多,就一行。门房认字不全,但“少府大祭酒”这五个字,他认得。
太行山那位!砍了三万贼寇回来的白发方士!如今咸阳城街头巷尾绕不开的名字,跟始皇帝走得比亲儿子还近的狠人!
门房看看竹简,又看看张良,双腿一哆嗦,赶紧把东西送了进去。
张良站在门外静静等着。深秋的晨风从街口倒灌,石板地面冰凉刺骨。他无所谓,在太行山溶洞里蹲了十天,脚底板早就磨得跟老树皮一样了。
三刻钟后,侧门重新打开。
开门的不是门房。
吕伯彦。五十出头,圆脸,套着件半旧棉袍,活像刚从被窝里扒出来的。
头发还没束利索,但那招牌式的笑容已经焊在脸上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跟隔壁卖烧饼的大伯没两样。
“哎呀,小先生大清早登门,老夫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声音热络得毫无破绽。
张良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影壁,过两道门,直入内堂。
内堂极为宽敞。三面墙上挂着商路舆图,赤红线条从关中拉到函谷关,再延至山东六郡。案上摞着三堆账簿,最上面那本墨迹未干。
角落里还摆着个巴掌大的高炉模型,铜铸的,连进气孔都分毫不差。
张良目光一扫便心里有数。
吕伯彦把控关中七成铁矿贸易,养活六千多号人。这屋里的每一件摆设都在耀武扬威:你面对的,是大秦最大的买卖人。
一碗羊汤端了上来。滚烫,油花极厚,撒了青葱。配着切好的牛肉和酱菜。
吕伯彦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对面坐下。
“小先生远道而来,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天冷。”
张良端起碗,抿了一口。汤鲜肉烂,盐味刚好。
他放下碗,对那碟牛肉看都没看一眼。
“吕先生去年从太行山进了多少铁料?”
吕伯彦的笑僵了半秒。
汤碗还端在半空,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刚好遮住他眼底闪过的精光。
他没直接答,只干笑了一声:“小先生这话问得,老夫做的是正经买卖,账目都在少府备过案的。”主打一个滴水不漏。
张良懒得听他打太极,直接开启降维打击。
“走壶关道,全程四百里。吕先生名下三十辆铁车,每车载两千斤,一趟往返二十天。全年跑十五趟,总运量九十万斤。”
吕伯彦端碗的手依旧稳,但拇指的位置却悄悄从碗沿挪到了碗底。
张良继续报数据。
“去年铁价每斤三钱二,运费每斤一钱三。吕先生全年光运费一项,支出一百一十七万钱。”
声音不大,语速平稳。但每一个数字都跟钢钉一样,死死钉在了吕伯彦的算盘上。
吕伯彦脸上的笑还硬撑着。
但他把汤碗放下了,“喀”的一声闷响。
“小先生消息灵通。”
张良没搭茬,图穷匕见。
“如果有一条铁轨,从太行山直通咸阳。马不变,车换铁轮。载重翻三倍,速度快一倍。”
“一年能省多少运费,吕先生自己算。”
吕伯彦根本不用算。
干了三十年铁料买卖,这账过个脑子就能出结果。
至少一百二十万钱!这泼天的富贵,省下来足够他再盘下两座矿山!
堂内死寂。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的舆图上,张牙舞爪。
吕伯彦重新端起碗,这回真喝了一大口。
“小先生说的铁轨,老夫有所耳闻。少府在搞的新玩意儿。”
他语气放缓,企图打拖延牌:“只是这铁轨还在勘测,八字没一撇,老夫一个商人,总不好……”
话未说完,张良从袖中抽出一张帛书。
不大,巴掌见方。平摊在案面上,正对着吕伯彦。
字不多,但右下角两枚大印在油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一枚,“少府大祭酒”。
一枚,“始皇帝御准”。
吕伯彦的目光死死定在那枚御准印上,拔都拔不出来。
张良淡淡开口。
“铁轨特许状,一共五张。持状者走国营货运站优先通道,运费按现价四成封顶。有效期,十年。”
他伸出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后,少府议事堂公开竞标。咸阳十二家大商贾均会收到邀约。出价最高的前五家,各得一张。”
十二家,抢五张!
吕伯彦纵横商海三十年,什么修罗场没见过?
但这手饥饿营销的养蛊局,实打实让他后背蹿起了一股凉气!
拿到了,就是十年运力垄断,全方位碾压同行;拿不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对头起飞,自己等着被洗牌出局!
张良站起身,掸了掸袍角。
“吕先生若不感兴趣,我这就去下一家。布帛系的周掌柜昨天刚托人递过话,想约我喝茶。”
说完,直接迈步往外走。
吕伯彦没出声挽留。但他死死扣着茶杯的五指,青筋一条条直往外冒,骨节都快捏碎了。
张良走到门槛边,前脚刚要跨出去。
“小先生。”
吕伯彦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依旧笑呵呵的,但那股子市侩的狠辣彻底露了底。
“坐下。汤还没凉。”
张良停住脚步,没转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鱼,死死咬钩了。
他转身回去,重新坐下,端起那碗羊汤,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聊的全是硬核数据。进货量,运力配比,仓储节点。吕伯彦问一句,张良答三句,句句直击利益痛点。
等张良走出吕家大宅时,天已经大亮。
他拐进一条窄巷。
沧海君从暗处走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跟了一路,吕宅出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三十步。”
张良微微点头:“让他跟。”
“我就是要让咸阳的商贾圈都知道,吕伯彦天没亮就见了我。”
消息是长腿的。到了傍晚,十二家商贾的掌柜全会收到风声。到了明天,根本不用他再去敲门,剩下的十一家自己就会红着眼找上门。
恐慌,才是收割商场最完美的催化剂。
……
少府值房内。
秦风没出门,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悬浮着蓝色的系统面板。
《蛊毒全卷》。十六种毒,已解一种。
第二种“噬骨寒”的倒计时红字,正疯狂闪烁。十八天!
解毒方案他翻了三遍。核心药引只有一味:从“九死还阳草”中提取的阳元液。
提取代价:燃烧宿主寿命。预估消耗量不可测!
秦风盯着“不可测”三个字,一口老血差点卡在嗓子眼。这氪命系统是真不把宿主当人啊!
他把目光移向桌角。
那个暗褐色的土匣就静静放在那儿,捂了一路的体温早就散尽了。匣子里,躺着三株蔫头耷脑的紫灰色矮草。
这是被嬴政硬退回来的还阳草。
“先放着。”始皇的话还在耳边。
不想解除寿命绑定,不想让秦风的命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他做梦都想不到,这株他不让炼的草,偏偏是他自己第二颗蛊毒的唯一解药!
秦风直接气笑了。
“这不让炼药,倒是把自己的解药也一块搁置了。这波操作,真特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提取阳元液不需要把草全部炼完,只需要一株做药引,剩下两株还能留着。
问题是,嬴政说了“先放着”。
在千古一帝嘴里,这三个字就是绝对的圣旨。
秦风把盖子扣死,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猛地睁眼,伸手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确认启动第二蛊毒解毒方案?药引提取将消耗宿主寿命,预估消耗:6—15天。是否继续?】
秦风盯着那个“是”字,没急着点。
他把土匣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拢了拢大氅。
这事,得先去找政哥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