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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文秀就带小满去了妇产科。

军区医院的妇产科在另一栋楼,走廊里坐着好几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方文秀去挂了号,让她坐着等。林小满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肚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王婶说大,方文秀也说大,她自己也觉得大。五个月的肚子,比别人六七个月的还大。她没多想,只当是孩子长得好。

“小满,进来吧。”方文秀在门口招手。

给她检查的是个女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方文秀跟陈医生认识,两人一见面就打招呼。

“文秀,这就是你家儿媳妇?”

“对,建国家的,刚从西北过来。”

“长得真俊。”陈医生笑着看了林小满一眼,“躺下吧,我听听胎心。”

林小满在检查床上躺下来。

陈医生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又拿了一个像听诊器一样的仪器贴在她肚皮上。仪器那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喇叭,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多普勒胎心仪,能听胎心。”方文秀在旁边解释,“比你肚子里放听筒清楚多了。”

小满点了点头,听着那个沙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喇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像小马驹在跑。

“这是胎心,很有力。”陈医生把仪器挪了个位置,又找了一会儿,又是一阵“咚咚咚”。

陈医生没停,又把仪器挪了个位置。沙沙声之后,又是一阵“咚咚咚”。

三个,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医生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仪器上的波形,又低下头看了看林小满的肚子,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摘下听诊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木听筒,贴上林小满的肚子,重新听了一遍。左边,右边,中间。

三个位置,三个胎心。

陈医生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方文秀。

“文秀,你坐下。”

方文秀脸色变了。“怎么了?孩子不好?”

“孩子好,都好。”陈医生拉着方文秀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稳了。”

“到底怎么了?”方文秀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胞胎。”

方文秀愣住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一、二、三?”

“一、二、三。”陈医生笑着说,“三个胎心,都很好。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中间。挤得很,但都活蹦乱跳的。”

方文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捂着嘴。

“文秀,你这是什么福气!”陈医生递了张纸巾给她,声音也高了半度,“我在妇产科干了二十年,三胞胎没接过几回。你家儿媳妇一怀就是三个!”

林小满躺在检查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三个。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陈医生,又看了看方文秀,两个人的表情告诉她没听错。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三个。她做了两件小衣裳,缝了两双小袜子。

两个都不够,三个更不够。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三个都健康吗?”方文秀的声音还是抖的。

“都健康。胎心有力,发育得也不错。”陈医生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记录给她看,“这个偏大一点,这个偏小一点,中间这个不大不小。都在正常范围。”

方文秀看着那个本子,什么都看不懂,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医生拉着方文秀的手,笑着说:“你以前老跟我说,怕你家建国打光棍,羡慕大院里头抱孙子的。这下好了,一来就是三个。你以前羡慕人家,现在该人家羡慕你了。”

“三个……”方文秀又哭又笑,“天啦,我这是什么好命”

陈医生笑着说,“文秀,你这三个孙孙出来,你家老顾怕是要高兴坏了。”

方文秀擦了擦眼泪,拉着小满的手。“小满,你听见了吗?三个!”

林小满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听见了。”

“三胞胎在咱们医院不多见,但不是没有。”陈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们也不用担心 ,注意营养,别让儿媳妇累着。三胞胎容易早产,后期要多休息,一有不对劲就来医院。到时候我给她们接生,你打电话给我,我随时来。”

“好,好。”方文秀连连点头。

出了妇产科,方文秀扶着小满,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走得比来的时候更慢了。

前面有人走过来,她赶紧侧身挡住小满,生怕别人撞着她。

“慢点慢点,不急。”

“妈,没事。”

“没事也得小心。”方文秀不放心地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连地上的小坑都要绕过去。

走了几步,方文秀忽然站住了。“我让张婶帮忙做的小衣裳才做了两件。”

“嗯。”

“不够。三个孩子,至少得做七八件。”方文秀掰着手指算,“还有小鞋子、小帽子、尿布、小被子。都要准备三份。”

林小满笑了一下。“妈,来得及。”

“我得赶紧去扯布。”方文秀说,“明天我就去百货大楼。”

回到病房,顾建国正靠在床上看书。见她们进来,把书放下了。

“检查怎么样?”

小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建国,你得好好努力了。”林小满说。

他看着她,不明白。

“我这里,不止一个。”

他的手贴在她肚皮上,不动了。

“医生说三个。”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什么?”

“三胞胎。医生说的,三个胎心,都很好。”

顾建国的手从她肚子上拿开了,又放上去,又拿开了。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把她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攥得她的手指都有点疼了。他低着头,盯着她的手,盯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这是什么运气。辛苦你了,小满。”

方文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出去了。

下午,顾守山又来了。

方文秀在走廊里截住了他,没让他进门。

“老顾,你猜,小满怀的是几个?”

顾守山看了她一眼。“一个。”

“不对。”

“两个?”顾守山的声音高了半度。

方文秀笑着摇了摇头,眼睛里有泪花。

顾守山看着她,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三个?”

方文秀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顾守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又摘下来。手在发抖。

“三个。”他说。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三个!”方文秀说

顾守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

“你干嘛去?”方文秀喊他。

“打电话!给老李打,给老王打,给老张打!给他们都打!”

顾守山头也没回,步子又快又大,“让他们天天跟我炫耀他家孙子调皮,这回我看他们还说什么!

三个!我家一下三个!老李那一个孙子,天天挂在嘴边,我这次不说了,我把三个孩子抱到他面前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方文秀。

“名字想好了没有?先记上。”

“还没。”方文秀说。

“快想。”顾守山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三个!哈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方文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了,笑着摇了摇头。

顾守山打完电话回来,进了病房,走到床边,看着顾建国一眼,又看了林小满一眼。嘴角压不下去,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走回来坐下。

“三个。”他说。

“嗯。”方文秀笑着应。

“我们家建国行啊,不声不响的,一下就是三个。”

“爸——”顾建国开口了。

顾守山摆了摆手,不让他说。晚上,方文秀要带小满回顾家大院。

“你挺着三个,可不能再在医院睡了。折叠床硬,你睡不好。”

“妈,我在这儿陪他——”

方文秀不容商量,“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三个孩子,马虎不得。他一个大男人自己照顾 一下自己。”

林小满看了看顾建国。顾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放心吧,医生说都可以进康复科,慢慢回家康复了。”

“回去。”他说,“好好休息。”

“那我明天一早来。”

“不急。多睡会儿。在家里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可能就可以回家,只需定期到医院来康复训练。”

方文秀扶着小满出了病房。方文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妈,我自己能走。”

“走路费力气,我扶着你放心。”

林小满没再说话了。她一只手扶着方文秀,另一只手托着肚子。

顾家大院在军区家属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方文秀扶着小满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这是建国的房间。”方文秀说,“他从小住到当兵走。”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世界地图,边角泛黄了。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她看不清书名,但能看见书脊上贴着的标签。

这是他的房间。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新的,被子是新晒的,蓬蓬松松的。

她摸了摸枕头,想像他小时候躺在上面的样子。黑黑的,瘦瘦的,不爱说话,在学校里是孩子王。

方文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先歇着,我去让张姐给你热杯牛奶。”

“谢谢妈。”

方文秀走了。林小满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按在那里,环顾四周。

衣柜的门关着,里面是空的。一切都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笔尖朝上。窗台上有一个空的花盆,不知道以前种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了看那几本书。《十万个为什么》《三国演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

她翻开一本,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还很清晰。

“顾建国,一九六三年春。”

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不像他现在的字,又快又硬。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张婶端了牛奶上来。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早点休息呀小满 ,三个不容易呀。”张姐说。

“嗯。”

张姐走了。林小满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脱了鞋,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想像他以前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大概是这样的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匀匀的。

她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但她想,大概就是这样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在他的房间里,睡在他的床上。肚子里还有着他的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