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白天顾建国去团里，林小满一个人在家，除了做饭洗衣，剩下的时间都坐在书房里缝棉衣。
棉花要铺得匀，针脚要走得密，领口和袖口要锁边，里子和面子要对齐。
奶奶教过她，棉衣好不好穿，全看棉花铺得匀不匀。
厚的地方穿着鼓包，薄的地方不暖和。
她用手掌一遍一遍地压，把棉花压平，再把边角的地方塞实。
每天晚上躺下后，顾建国都会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再是试探，也不是犹豫，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她也习惯了，他的手一伸过来，她的手就自然地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握着，慢慢地就睡着了。
这些天，夜夜如此。
王婶来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缝棉衣，凑过来看了看针脚。
“这针脚，真匀。”王婶拿着那件还没上袖子的棉衣翻来覆去地看，“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奶奶教的。”林小满说。
“你奶奶是做针线活的？”
“嗯。她绣花绣得好，村里有人结婚，都来找她绣枕套、被面。”林小满说着，手里的针没停，“我小时候跟着她学，先学纳鞋底，再学做衣裳。她说手不能闲，闲了就胡思乱想。”
王婶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件棉衣的领口。
“你顾副团长的身量，你量过没有？”
“量过了。”林小满说，“拿他的旧军装量的。”
“那应该差不了。”王婶把棉衣放下，“你这手艺，百里挑一。我做的衣裳，穿上去不是这儿紧就是那儿松。”
林小满笑了一下。
王婶在床边坐下来，又拿起那件棉衣看了看。
“小满，”王婶压低了声音，“你两结婚，京城那边应该要来人吧？”
林小满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建国的父母，京城的公婆，她从来没见过。
奶奶在的时候跟她讲过，顾家是京城的大户人家，顾守山是部队里的首长。
她一个乡下丫头，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一想到要见京城的公婆，心里就发怵。
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嫌弃她。
“不知道。”她说，“顾建国没提过。”
王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说：“总归是要见的。公婆嘛，躲不掉的。”
林小满“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心里有些担忧。
努力静下心来，针穿过布面，拉出来，再穿过去。
棉衣做到第四天，只剩最后一道工序了——锁扣眼。她把棉衣铺在床上，最后检查了一遍针脚，拿起剪刀剪断线头。
王婶又来了，这回拿着一把葱。王婶把葱放到厨房，看了看床上那件棉衣，“这么快就做好了？”
“婶子来啦。这还差扣眼。”
“快了快了。”王婶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棉衣的面子，“这手艺真好，这料子厚实，耐磨。在哪买的？”
“县城百货商店。”
“下次去县城叫上我，我也扯两块布，给老小做条裤子。”王婶说。
林小满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锁扣眼。
下午，顾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早。
林小满听到院门响，棉衣也刚做好。她
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把棉衣叠好，放在床上。
深灰色的面子，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和袖口锁了边。
她用手抚了抚布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茶。
顾建国走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走到床边，拿起棉衣抖开。深灰色的布面，袖子笔直，一看就是他的尺寸。
他在身上比了比，很合身。看到进来的林小满：“你做的？”
“嗯，给你做的。”林小满站在门口，端着那杯茶，脸颊有点微红。
他顾建国又低头看了看那件棉衣。嘴角动了一下，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那表情一闪就过去了。
林小满看见了。他平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一下弯，像是冰面上裂了一条缝，底下都是是暖的。
“你穿上试试，哪里不合适我再改改。”
他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把棉衣穿在身上。
棉衣不大不小，刚好合身，肩膀不紧，腰身不松，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
他抬起胳膊转了转，又放下，低头看了看衣襟。
“好看，大小也合适。服帖。”他说。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衣穿在他身上。她的针线把他的尺寸量得分毫不差。
“转过来我看看。”她说。
他转过来面朝她。林小满走过去，伸手帮他抻了抻衣领，又把肩膀处的布料拉了拉，让棉衣更服帖地贴着他的肩膀。
“好看。”她说，“大小也合适，天再凉一点就可以穿了。”
他忽然抓起在帮他抻衣服的手，紧紧得固在胸前。“什么时候做的？”
“就……就这几天。”林小满低下了头，唰的一下耳根都烧红了，轻声说，“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
“谢谢。”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林小满摇了摇头：“不用说那些。”把手从他手里拿了出来。把那杯茶端过来递给他。
他把棉衣脱下来，叠好，放回床上，接过那杯茶。
看着眼前的人，好想把她揽入怀中。
林小满自己坐回床边，拿起那件还没锁完扣眼的棉衣继续缝。
“今天买了猪肉和白菜，晚上吃饺子，行不？”她问。
“行，我最喜欢吃饺子。”顾建国倚在门框上，喝完茶，去洗了手，也坐到桌边。
她擀皮，他包。
他包得快，手指一捏就是一个，饺子肚子鼓鼓的，站得住。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上沾着面粉。
“你跟谁学的？”她问。
“当兵前在家学的。”他说，“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
林小满没再问。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灶台上盖帘很快就摆满了。饺子下锅，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煮熟了捞出来，一人一碗。
顾建国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肉馅的，鲜嫩多汁，皮薄，能看见里面的馅。他慢慢嚼着，忽然停了一下。
“跟你妈妈做的味道挺像。”他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妈的事。
她妈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就改嫁走了，她连她妈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妈做的饺子是什么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妈做的什么味道？”她问。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猜的。”他说。
她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候爷爷会带着他去顾家，当着亲戚走走，有时候就会吃到香喷喷饺子，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记事。
林小满没有追着问下去，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她知道他不是猜的。他一定是吃过的。她不问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饺子包了不少，两人吃了一顿，还剩了一些。她留在盖帘上，明天早上煎着吃，这个季节也不怕坏。
这几个晚上，顾建国同志都不去书房看书了，也是早早的上床准备睡觉。
“今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他说。
林小满刚躺下，听他这么一说，有点惊讶。
来了十来天了，他很少主动说家里的事，这是第一次跟她说起。
“跟爸妈说了？”
“嗯。”他说，“说了我们结婚的事。我妈说还好你来了，再不来，我这个老光棍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说要顾建国自嘲地笑了一下。
林小满的心跳的有些厉害，王婶子今天才说了见家长。
他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小手。
“爸呢？”她问。
“我爸没说什么。”他说，“让我好好待你。”
林小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他们要来吗？什么时候来？”她问。
“都还没有退休，还在上班，等请好了假。”他说，“到时候可能跟我弟一起过来。”
林小满心里又紧了紧。她还没见过他的家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把手臂伸过来，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答在她的肩上，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安抚。
“别担心。”他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林小满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从她的头发上拂过。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很轻。她假装不知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炉子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