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日子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短。
或者说，是黑潮恢复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一阶段的远征结束不过一周，前线传回的消息便已经不容乐观。
那些曾被联合军犁过一遍的焦土，又开始重新蠕动着长出新的孽物。
它们从裂缝里，从焦土下，从每一处还没有彻底冷却的尸骸中，一点一点地钻出来。
先是灰黑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影子，然后，那些影子彼此纠缠、吞噬，逐渐长成有四肢与牙齿的东西。
被清理干净的区域，再一次被灰暗的雾气所笼罩。
那雾很薄，可只要人一走进去，皮肤就会泛起一阵细密而又令人作呕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毛孔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而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被黑潮吞噬的尸骸，正在以另一种姿态重新从地里爬出来。
深渊没有被击败。
深渊不会被击败。
第一阶段的远征只是清剿了最外围的那圈孽物，让那些最接近现世，最有可能造成污染的家伙化为灰烬。
对于那无时无刻不在蔓延滋生的深渊来说，它只是不情愿地缩了缩身子罢了。
而当联合军的脚步一停下来，它便又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漫了回来。
此乃深渊，自奇迹诞生的一刹，一同降生的双生子。
受诅咒之物，应当被废弃于无人知晓之地的存在。
它不会死。
它只会沉睡。
而联合军要做的，就是在它每一次苏醒，每一次想要把世界拖入黑暗的时候，重新把它按回地底去。
若是说，第一阶段的远征是将它那防身的盔甲，横长的枝干斩除的话。
第二阶段，便是要将其血肉割下，露出内里的森然白骨。
然后，再等到那不可摧毁的白骨之上，血肉再度长出。
然后，再将其割下。
仅此而已。
所以，第二阶段开始了。
重新集结的号令在清晨传遍了驻地。
自最前线停泊的贝希摩斯，到世界之脊中，正在修整的众人耳中。
艾丝珀是在号角声中醒来的。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世界的心脏深处传来的搏动，震得她身下的床板都在微微发颤。
她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没能完全清醒，只是愣愣地望着头顶那由金属与符文构成的、灰白色的天花板。
然后，她侧过头。
她看到，埃拉蒂亚正坐在床边，替她整理着随身的行囊。
那些绷带、药膏、应急的符文石、还有几卷画着法阵的羊皮纸，被一样一样地，整整齐齐地码进包里。
清晨的微光从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湛蓝发丝上，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边。
“埃拉，几点了？”
艾丝珀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天刚亮……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再睡一会的……”
埃拉蒂亚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
“睡不着了。”
艾丝珀摇了摇头。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舱窗前，把窗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已经站满了人。
骑士们在擦拭着剑刃，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进行出征前的仪式。
法师们在调试着法阵，蓝白色的符文光此起彼伏地亮起，又熄灭。
暗精灵的机甲部队在做着最后的检查，金属关节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埃斯珀菲特的天使部队已经起飞，正在上空持续待命。
而来自沙民的，无数台巨大的钢铁巨兽，正朝着前方，朝着那片被黑潮笼罩的土地，重新进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还有从远处飘来的、那股属于深渊的腐臭。
那股味道，艾丝珀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死亡的味道。
艾丝珀深吸了一口气。
“该走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