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每一个课间，林雨基本都会去找艾丝珀聊天。
有时候是拿着新买的零食，有时候是带着前一晚看到一半的书，有时候干脆就是空着手，一屁股坐到艾丝珀旁边的空位上，然后开始没头没尾地找话说。
偶尔她没有去，艾丝珀就会主动来找她。
那个黑发少女会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林雨桌边，低头看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标志性的、说不上是命令还是请求的语气开口。
“林雨，在干什么。”
有时候她在看书，就会没好气地回上一句。
“看书啊，看不出来？”
“哦。”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林雨。
直到林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合上书，叹一口气，认命般地开始跟她聊天。
“你这人真的是……算了算了，坐吧坐吧。”
每到这种时候，林雨嘴上嫌弃，心里却一点都不讨厌。
两人所聊的话题也慢慢地，从纯聊小说，转到了其他方向。
聊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聊哪个老师上课最爱拖堂，聊学校后门那家小卖部的冰棍又涨了五毛钱。
聊着聊着，林雨就发现，艾丝珀这个人，其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她只是……不太会聊天。
准确地说，是她聊天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会很认真地听林雨说每一句话，哪怕那句话毫无意义。
然后在林雨说完之后，给出一个像是捧哏一样的回答。
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这样啊”，有时候是“不好吃”，有时候是“他确实该被投诉”
“你这个说话方式到底跟谁学的啊？”
有一天，林雨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这个憋了好久的问题。
她正趴在课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偏着头看艾丝珀。
“你家里人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你说话这么那啥。”
“我说话很难听吗？”
艾丝珀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那本蛇四上。
她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纸面。
“也不能这么说吧，就是你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总让我感觉你在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触的感觉。就是，怎么说呢，好像你随时都会说出一句把人噎死的话来一样。”
林雨搜肠刮肚地找着合适的形容。
“就那种，明明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却能让别人下不来台的感觉。你懂吧？不过我个人倒是没感觉你跟我聊天时有这样。”
艾丝珀沉默了一会。
“因为别的一些什么事吧。”
她说。
“啊……”
林雨没再追问。
她听出来了，对方不想细说。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黑头发的少女，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吗？
与如今这副又冰冷、又不好接近的模样相反的姿态。
林雨想了一下她以前大概是什么样的。
总不能是又大大咧咧又任性的像小公主一样的大小姐性格吧？
那样的话，跟现在这个说话又短又冷、连笑都笑得吝啬的家伙，简直就是两个人。
那到底是啥玩意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不过，其实也算是故意的。”
艾丝珀沉默了一会后，又补充道。
“啊？故意的？”
林雨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桌子上支起上半身。
“感觉那些人没什么意思。”
艾丝珀说。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清楚的结论。
“跟他们说再多，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不如一开始就把距离拉开一点，省得麻烦。”
“哦……这样啊，那……”
林雨眨巴着眼睛。
那不就是我很有意思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在艾丝珀眼里，我是“有意思”的那一类人！
是值得她浪费时间、值得她主动开口、值得她每天课间坐过来聊天的、跟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特别的存在！
哎呀，没想到竟然被人这么夸了呢。
这就是被人说成是“有趣的女人”时的感觉吗？真的不赖呢～
林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嘿嘿……嘿嘿嘿……”
她傻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惹得前排几个正在写作业的同学纷纷回头。
“……林雨。”
艾丝珀叫了她一声。
“啊！咳咳！”
林雨被这一声叫回了神，连忙咳嗽两声，收敛起脸上那副快溢出来的傻笑。
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确认自己没流口水，然后才故作镇定地开口。
“这样啊。唉，我也觉得她们没什么意思，太俗了你知道吧，天天讲究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啊，什么成绩排名啊、什么偶像八卦啊、什么新出的游戏皮肤啊，真是没意思！”
她说得义正言辞，好像自己有多清高似的。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昨天她还在为了一套新出的游戏皮肤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因为钱不够才作罢。
不过这种时候，当然要装一下了。
在“有趣的女人”面前，怎么能露怯呢？
“嗯，是这样的。”
艾丝珀应了一声。
她没揭穿林雨。
“所以啊，我们这叫……呃……知己！对，知己！”
林雨拍了一下桌子，给自己和艾丝珀的关系，盖下了一个她自己觉得特别响亮的章。
“知己吗。”
艾丝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挺好的。”
林雨的心脏，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看书，不敢让艾丝珀看到自己发烫的脸。
知己。
她喜欢这个词。
她们就这样聊着，聊着。
课间十分钟不够聊，就中午聊。中午聊不够，就放学后一起走到校门口再分开。
话题越来越杂，越来越远，越来越没有边际。
从小说到漫画，从漫画到游戏，从游戏到那些在深夜里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念头。
林雨发现，艾丝珀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
很多林雨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冷门梗，艾丝珀居然也能接上。
很多林雨自以为小众独特的珍藏，艾丝珀居然也听说过。
甚至有时候，艾丝珀说出来的那些观点，比她这个自诩高审美的人还要透彻、还要精准。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她怎么懂那么多的，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的底蕴吗？
这让林雨既兴奋，又有点小小的不甘心。
聊到一转眼，便是几周过去了。
时间像是以某种难以令人理解的方式迅速行进着，在一瞬间便将世界甩在身后。
林雨有时候会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快得她都来不及细数，快得她一回神，就已经是傍晚了。
明明每天都在重复着上课、下课、聊天、放学，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腻。
每一天都很开心。
开心到，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很难受的梦。
直到那快速逝去的时间，其速度恢复如初的那一日。
那一日，天气很好。
林雨站在教室门口，书包里装着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她瞒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写了快一年的东西。
一个关于火、关于剑、关于那些在星空之下相遇又分离的人的故事。
她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因为她觉得，写得还不够好。
那些句子还不够漂亮，那些情节还不够精彩，那个她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世界，还不够配得上被第二个人看见。
可她还是带来了。
因为就在昨晚，她翻着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看的话，那个人应该是艾丝珀。
于是她把本子塞进了书包。
放学后，林雨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艾丝珀一起走到校门口。
她叫住了她。
“喂，等一下。”
艾丝珀回过头。
林雨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她把它递了出去。
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这个……给你看。”
她的声音有点抖。
她的手指也在抖。
她甚至不敢看艾丝珀的眼睛，只是把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本笔记本上。
“写得不好……不对，其实我觉得还行，但是肯定还有很多要改的地方……反正，你先看看。看完再告诉我要不要继续写下去……也不是，我肯定会继续写下去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乱。
“总之，你看看吧。”
最后，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
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轻轻晃动。
艾丝珀低头，看着那本递到面前的、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林雨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手上的重量轻了。
艾丝珀接过了那本笔记本。
她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稳，很紧。
像是抱着什么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我会认真看的。”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