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的那发重炮，比蕾哈娜预想的还要快上那么一线。
但蕾哈娜更快。
纯粹靠着在无数次挥剑中打磨而出的、几乎深入本能的反应，她的身形在炮弹及体的前一刻，硬生生地横移出去。
黑色的炮弹擦着她的肩甲掠过，将那处的皮甲连带里衣一起撕开，然后在她身后百余步之外轰然爆开。
轰——！！
整片焦土都被那团爆开的黑潮掀了起来，化作漫天的碎块。
蕾哈娜没有回头去看那片惨状。
她的双眼始终锁在所罗门的身上。
那是剑士的本能。
在死斗之中，哪怕只移开一瞬的目光，就足以葬送性命。
【“反应过来了吗……？”】
所罗门的声音里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失望。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枪杀不死她，只是随口确认了一句。
然后，他挥了挥手。
那门由无数孽物绞合而成的重炮，便在那一个简单的动作下解体了。
纠缠在手臂上的孽物一条一条地剥落、蠕动、收缩，重新聚拢成手臂的模样，又恢复成皮肤的颜色。
那只手，与正常人的手别无二致。
唯有那根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
戒指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不断流动的符文，散发着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红光。
蕾哈娜没有在意那枚戒指。
她在重炮解体的同一时间，身形已经冲了出去。
速度极快，快到脚下的焦土都被踏出一连串的裂纹。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速杀所罗门。
不能再让他装填第二发、第三发。
这种足以重创战线的炮击，每一发都会带走成片的同袍。
她的剑光如流星，直取所罗门的咽喉。
然后，那坑洞状的符文便再一次地亮起了。
暗红色的光芒自所罗门的掌心深处喷涌而出，像是在他的手掌中张开了一只血红的眼。
【“『亚巴顿』”】
他低声道。
然后，蝗虫振翅之声，响彻了整片战场。
嗡嗡嗡嗡嗡——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还只是细微的嗡鸣，转瞬之间便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漆黑的蝗虫从那些被湮灭至不剩飞灰的魔神与孽物原先所处之地喷涌而出。
从每一处死者的残骸上，从每一片被犁过的焦土里，从每一条还残留着黑潮气息的裂缝中。
它们翻涌着，汇聚着，化作无尽的黑色潮汐。
铺天盖地。
蕾哈娜的视线被完全遮盖了。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尽是那翻涌的黑。
那黑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在翻卷，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姿态，朝着她席卷而来。
所罗门的战斗，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通过消耗孽物和魔神聚合重炮，对敌人实行高强度的毁灭性狙杀。
第二阶段，便是现在这样。
以逝者的骨骸为媒介，召唤出大量的蝗虫，对敌人进行啃咬与拦截。
那些蝗虫会啃食一切它们能够触及的东西。
血肉、魔力、乃至武器。
它们是黑潮的化身，是所罗门以万千死者为薪柴点燃的灾火。
无数道黑压压的云雾顿时遮盖了蕾哈娜的视线。
她没有慌张。
她屏息，凝神。
在这遮天蔽日的黑暗之中，她闭上了眼。
剑士的感知，在此时完全取代了视觉。
风的声音，翅膀扇动的频率，那些蝗虫牙齿开合时发出的细微响动，还有那掩藏在这片黑暗之后、正在缓缓移动的、所罗门的气息。
她借额间微光一道，抹于剑身之上。
纯粹的、属于陨星流的、驱散黑暗的光。
光落在剑身上，剑身便亮了起来。
“『御剑』”
她低喝一声。
锃锃锃锃锃锃锃——
无数道剑的残影自剑身之上飞速抽离。
一把、两把、四把、八把、十六把、三十二把……
几乎每一个瞬间，那些剑都在自我分裂着。
一把剑化为两道剑光，两道剑光又各自再分，就这样指数般增殖，化作漫天的剑雨。
剑雨朝着那铺天盖地的蝗虫群斩去。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斩过一只蝗虫。
每一道剑光，都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在斩过一只之后，又折返回旋，斩向下一个目标。
金色的剑光在黑色的虫潮之中来回穿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被斩断的蝗虫如雨点般坠落，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滩黑色的污迹，然后又被新的蝗虫覆盖。
就这样爽爽清杂。
剑光与虫群绞杀在一起，那场面，像是两片相反的风暴在相互撕扯。
一片是金色的、锋利的、一往无前的风暴。
一片是黑色的、黏稠的、无穷无尽的风暴。
蕾哈娜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闭着眼，操控着那漫天剑光。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沉稳。
剑光在她周身疯狂旋转，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那扑来的虫潮尽数挡在数步之外。
【“……东方的御剑诀吗……”】
所罗门的声音从虫潮之后传来。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兴致。
“御剑术。不过的确是东方来的。一名叫路歌的先贤留下的参考文献。”
蕾哈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的剑，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殖着。
千把、万把、十万把……
那金色的剑光，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白昼。
而那些黑色的蝗虫，虽然数量同样恐怖，却在剑光的绞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一波的虫潮，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半。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
剑光与虫群陷入了僵持，但僵持的天平，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剑光的一方倾斜。
而等到蝗虫被清理了大半，所罗门再次出现在蕾哈娜面前时，他已摘下了面罩。
蕾哈娜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所罗门的脸。
或者该说，是那张面罩之下的东西。
那已经不是一张脸了。
是骨骸。
白森森的、流着黑潮的骨骸。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眼睛，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特征。
那副骨骸的眼窝之中，盘踞着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
黑潮从他的每一道骨缝之中渗出，沿着他的颈椎、锁骨、肋骨，一路向下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腐蚀般的嗞嗞声。
【“那么，该谢幕了。”】
所罗门说道。
他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只剩下骨头的脸上传来，低沉而空洞，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双手，十指相扣。
那枚戒指，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黑芒。
黑色的光从戒指上倾泻而出，如活物一般缠绕上他的双臂，又顺着他交握的十指，向四周扩散开去。
【“『七十二柱的魔神啊……请来此处……”】
他的声音，仿佛穿过了现实与虚空的边界，传向了某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戒指的黑芒大作。
地面开始震颤。
那些被剑光绞杀殆尽的蝗虫残骸、那些魔神被斩碎后散落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残躯、那些从开战之初就堆积如山的尸体……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朝着所罗门的方向汇聚。
【“魔神，融合。”】
所罗门的第三阶段，便是将第一阶段中死去的孽物，以及第二阶段中召唤的蝗虫，将他们的魂灵与血肉尽数拘役————
轰——
那汇聚的规模，超出了蕾哈娜的预想。
无数残骸、黑潮、虫骸、尸块，在那一瞬间被压缩、糅合、重塑。
漆黑的光芒爆发开来，将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蕾哈娜的剑光，在接触到那片黑暗的瞬间，便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一般，崩碎了大半。
她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所罗门为中心，迅速地龟裂、塌陷。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之中诞生。
一个庞大的、非人的、由无数死者共同构成的『什么』，正在缓缓地、沉重地，从那片黑潮之中起身。
蕾哈娜握紧了剑。
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来吧。”
她低声说道。
剑身之上，那点驱散黑暗的微光，再度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