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征还有三天。
世界之脊在哨站北面绵延成一道青黑色的巨影,山顶的积雪被永不停歇的风吹成一片模糊的白。
各方势力的大军已经在法师塔提供的空间之中安置了下来,确保众人能够保持在最好的状态下进入深渊。
瓦尔德在前一天的军议上确认了如何在深渊之中安全通行的进军路线,共鸣学派大法师,那名叫科尔玛的女子,则辅助构建着足以让数万大军直接通行的传输轨道。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分配给勇者小队的休息处是哨站东侧的一间石屋,外面看的话,只是比普通军官的营房宽敞一些,但若是走进内部,便会发现跟外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经由空间扩容,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辅助魔法的共同作用下,说这里的环境能够与皇家酒馆的套房相比也不为过。
此刻,艾丝珀、埃拉蒂亚、诺艾尔三人正围坐在屋内那张铺满地图和文件的长桌旁,做最后几项准备。
埃拉蒂亚正在核对补给清单,细长的手指逐行划过羊皮纸上的墨字,时不时在某个数字旁画一个小勾。
诺艾尔半趴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本笔记,眼皮已经耷拉了下去,却还在强撑着没彻底闭眼。
艾丝珀则坐在埃拉蒂亚对面,把几卷绷带、药膏和应急符文石按类别塞进随身的战术包里。
圣剑在屋子里飘来飘去。
它先是用剑身托起一本摊开的《深渊环境生存指南》送到艾丝珀面前,然后在她面前来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剑尖点地,剑柄朝她,像是在邀功。
艾丝珀瞥了它一眼,伸手把书抽走。
圣剑的光亮立刻又亮了两分,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停在半空,剑尖得意地往上翘了翘。
艾丝珀实在懒得理它,继续低头整理包袋。
圣剑见主人不夸自己,便又飘到埃拉蒂亚那边,用剑身轻轻顶了顶那卷地图,想帮她展开。
埃拉蒂亚轻轻摸了摸剑柄。
“谢谢你……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圣剑满意地晃了晃,飘回墙角,把自己斜靠在石壁上,装作一把普通的装饰剑。
“……”
艾丝珀抬眼看了它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两下,不轻不重。
而诺艾尔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往桌上一趴,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紧接着,极其平稳而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你这家伙想表示自己不在场就给我滚出去……什么叫你睡着了?”
艾丝珀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踢了诺艾尔一脚。
“咕唔……”
后者身体一抖,鼾声也停了一瞬,但旋即又开始了。
“……搞什么,真的睡着了?”
算了,不管她。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哪位。”
“是我,拉菲娜。打扰您休息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被打断前做足了心理准备的郑重。
艾丝珀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然后拉开了门。
拉菲娜站在门外。
她今天没穿那身正式场合的深黑礼服,只套了件素净的浅灰长裙,外头披着一件魔域军官才会配发的短披风。
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松松地垂在肩后。尾巴没怎么晃,只是安静地垂着,尾尖朝下。
但艾丝珀一眼就看出她在紧张。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左手的袖口,把那截布料搓得起了皱。
“打扰了。”
“嗯。进来吧。”
艾丝珀侧身让开。
拉菲娜跨过门槛,目光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掠过桌上那一堆备战物资,最后在埃拉蒂亚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致意。
“圣女大人,晚上好。”
“晚上好……魔王小姐……”
埃拉蒂亚轻声回应,然后站起身,往艾丝珀身边站近了一点。
拉菲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那不过一拳的距离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边那颗已经睡死过去的诺艾尔身上。
“……她睡着了?”
“你就当她睡着了吧。”
艾丝珀说着,反手敲了敲诺艾尔的后脑勺。
诺艾尔的鼾声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调,继续响。
“所以,有什么事?”
拉菲娜看着艾丝珀的眼睛,认真地说。
“深渊环境复杂,极其容易发生意外,就算原本我们还聚在一起行动,但下一刻就被黑潮分开落往不同战区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法师塔已给诸位配备了通讯用的装置,但为了安全而做的准备,到底是怎么多也不为过的。”
拉菲娜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质的令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往艾丝珀的方向推过去。
“这是我提前让工匠打造的通讯令。用魔力激活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与我直接联络。
这枚令牌里嵌了梦魇庭提炼的共鸣晶体,能够通过梦境残留的路径传递信号。哪怕法师塔的通讯被断,我们被分割在不同战区,也能勉强维持联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共两枚。这一枚是给您准备的,另一枚我随身带着。”
“……我不需要你这么费心思特别照顾。我是勇者,不是需要人盯着的孩子。”
“我知道。我也不是在把您当孩子。”
拉菲娜的语气很认真,眼神也是。
“我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感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埃拉蒂亚叠绷带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诺艾尔美美睡大觉。
艾丝珀沉默着拿起那枚令牌。
入手冰凉,令牌背面刻着一圈极其精细的暗纹,像一朵从中央向外绽放的黑色花。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谢谢。”
“还有一件事。”
拉菲娜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不要死在深渊里面,好吗?”
艾丝珀看着拉菲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你别死在我前面就行。”
“嗯,艾丝珀,我会活着回来的。”
拉菲娜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来。
“晚安,艾丝珀。晚安,埃拉蒂亚小姐。还有,晚安。诺艾尔阁下。”
诺艾尔依旧美美睡大觉。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啪嗒。
诺艾尔猛地抬起了头。
“她走了?”
“你刚刚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