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全部都是白色。
然后白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气味、稻草的气味、还有午后阳光烤在石板路上散发出的干燥气味。
艾丝珀睁开眼睛。
一条土路，两排低矮的茅草屋顶，远处有人在晾晒谷物。鸡在路边啄食，风把麦田吹出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她站在村子的入口处。
很普通的村庄。
太普通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了。
手指短了一截，手掌的宽度也不对。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柔软，圆润得不像话。
“什么……”
声音也不对。高了两个调，尾音带着那种还没发育完的稚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矮了，瘦了，衣服变成了一件卡托里家的裁缝做的深色连衣裙，长度刚好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小皮鞋，鞋面上一点擦痕也没有。
六七岁的模样。
“诺艾尔。”
“在。”
熟悉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跟平时一样带着点没睡醒的黏糊感。
“这是怎么回事？”
“跟你当初进入冢的梦境里的情况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当时是以旁观者视角存在的，现在……我是整个人进入到了埃拉的梦境之中？”
“嗯……那可能是因为圣女拿的那把圣剑更完整。你们两把剑碰撞的瞬间，共鸣把你拉进了她的记忆空间里。”
“……我变小了。”
“嗯，看到了，还挺可爱的。”
“喂！”
“嘛，大概是记忆空间的规则强制把你调整成了跟当时对应的年龄。不过你的战斗技巧和意识应该还在，只是身体机能会受到限制。”
艾丝珀攥了攥拳头。力量确实小了很多，但肌肉记忆和反应速度依旧留存。
“所以……这是埃拉的梦境……”
前方传来了声响。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个。叫喊声、笑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肉体上发出的钝响。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七八个小孩围成一圈，最大的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手里攥着石头。他们正朝着圈子中间的什么东西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边打一边喊着什么。
“哇，真的马上就好了啊？！”
“我就说了吧！上次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没过几秒就可以继续走了唉！”
“哭啊！你倒是哭啊！”
圈子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艾丝珀没有犹豫。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那个男孩的手腕，用力一扭。
木棍脱手飞出，男孩惨叫着蹲了下去。
“滚开。”
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里的压迫感让周围的小孩全都愣住了。
领头的那个胖男孩转过身来，比艾丝珀高了一个头，脸上满是雀斑。
“你谁啊？这关你什么事？”
“你们凭什么欺负别人？”
艾丝珀冷冷地开口，松开第一个男孩的手腕，朝胖男孩走了一步。
“都说了关你什么事……”
艾丝珀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会造成内伤但足以让人疼到蜷缩的程度。
胖男孩弯下腰，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剩下的小孩愣了两秒，然后一哄而散。
“再敢回来，我就打死你们！”
艾丝珀甩了甩手，对着那群人大喊道。
然后她转过身。
人群散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
天蓝色的头发散落在泥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淤青和擦伤。
但那些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灰尘和草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皮下的淤血在褪色，擦破的皮肤在重新生长，骨头错位的声音轻微地响了一下，然后归位。
她没有哭。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只是蜷缩在那里，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看着地面。
埃拉蒂亚。
六岁。
淡淡的圣光不自觉地从她的体内荡漾而出。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下一刻却因圣光的灼热感而把手缩了回去。
“诺艾尔。”
“看到了。圣光对你的克制依旧存在，但因为她现在年龄太小，输出的量级很低。我可以用魔力屏障帮你隔绝掉。”
体表浮起一层极薄的淡蓝色光膜。微弱的刺痛感消失了。
艾丝珀蹲下来。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楚那张小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圆圆的脸颊，本该柔软的轮廓线，却因为长期缺乏表情而显得僵硬。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终于从地面转向了她。
空洞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只是空，像是一面没有倒映任何东西的镜子。
如天空一般澄澈无比。
因为其中一无所有。
“你还好吗？”
艾丝珀的声音尽可能放轻了。
没有回应。
埃拉蒂亚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
然后她开口了。
“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
“喂，你听说了吗？麦穗村又出事了。”
“怎么了？那个怪物小孩又被打了？”
“是，不过这次好像有人帮她了。”
“谁啊？”
“一个没见过的黑头发小丫头。把铁匠家里的小孩打哭了。”
“反正那孩子又死不掉，干嘛要帮她？”
“就是啊，反正她又不会痛的。”
“嗯……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痛来着？”
“因为她从来不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