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珀把剑插回了岩石里。
四个跪着的圣灵骑士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就已经松开了手。
黑色岩石自行张开了一条裂缝，把圣剑又吞了回去。灰色光晕在剑刃表面抖了一下，委屈地缩了缩。
然后艾丝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缝，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掌心还残留着剑柄金属的温度。
铁栏杆跨过去，人墙挤进去。
几千双眼睛还停留在黑色岩石的方向，大部分人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
圣剑被一个c级三阶的少女拔出来了，然后她把圣剑插回去跑了。
这个信息量过于庞大，以至于人群的反应出现了至少三秒的延迟。
艾丝珀利用这三秒钻进了人墙的缝隙。
肩膀蹭着肩膀，胳膊肘顶着胳膊肘，她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体的丛林里左拐右拐，朝广场边缘的巷口冲去。
快到了。
巷口就在十步之外，两栋石楼之间的窄缝。
后背一凉。
艾丝珀的脚步顿了一下，余光往后扫。
剑跟上来了。
圣剑似乎犹豫了一会，但很快就从黑色岩石里自己拔了出来……
“你自己原来会动啊？！”
合着这货一直是故意的？
她的脑子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圣剑在康斯坦丁拔剑时毫不留恋地缩回去的样子。
先绷住。
现在，圣剑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悬浮，跟在艾丝珀身后，亦步亦趋，像一条认了主人的哈巴狗。
艾丝珀停下来，转过身，瞪着那把剑。
灰色光晕一闪一闪的，光点在剑刃上跳跃着，如果一把剑能有表情的话，那它看起来估计格外高兴。
“……回去。”
剑晃了晃。没回去。反而往前飘了半寸，剑柄的方向朝着艾丝珀的右手，像在邀请她握住。
“我说回去！”
艾丝珀伸手想把剑推开，结果手指碰到剑身的瞬间，灰色光晕又从金属表面蔓延上来，沿着往她的手腕上爬。
她赶紧缩回手，甩了两下，光点从指尖上飞散开，在空气中画了几道弧线，然后又聚回了剑刃表面。
剑还是跟着。
艾丝珀往左走三步，剑往左飘三步。往右走两步，剑往右飘两步。她猛地加速朝巷口冲，剑也加速，稳稳地保持着两尺的距离，连晃都不晃一下。
“你是属狗的吗！！！”
身后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了。
“剑飞出来了！！”
“圣剑自己飞出来了！！跟着那个艾丝珀！！”
“她往那边跑了！快拦住她！！”
喊声从广场的各个方向涌过来。艾丝珀咬了咬牙，不再管身后那把甩不掉的剑，低头朝巷口冲。
五步。三步。一步。
咫尺之遥，然后金色的光墙从巷口的阴影里升起来。
圣光。
带着辉光教会特有的温暖质感的金色光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栋石楼的屋檐，把整个巷口封得严严实实。
光幕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符文，符文的纹路像太阳的光芒一样从中心向外辐射。
艾丝珀的脚在光幕前半步的距离急停，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的血族本能也在尖叫。
圣光接触到血族时，会瞬间会从毛孔渗入体内，沿着魔力回路烧灼至瘫痪为止。
以艾丝珀的实力硬扛的话不会死，但伪装一定会崩。
在阿瓦隆的中心，在几千个人类面前，暴露自己是一个血族的事实。
艾莉看过最重口的同人志都没有这么玩的。
不行。
艾丝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换个方向，却看到更多的光墙立了起来，将一切退路都给封锁。
她停了。
人群凑在最外围，但没人进来。
他们在等着什么。
很快，康斯坦丁从光墙中走出，面色严峻，看着艾丝珀的眼神是审视着的，还带着一丝微妙的复杂。
“各位，先回去吧。这里暂时交给圣灵骑士团处理。”
他回头对着人群喊了一声，人们便散得七七八八。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沉默。
悬浮的圣剑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看热闹。
艾丝珀有点想拿穿血把这把破剑射个稀巴烂，但她忍住了。
因为康斯坦丁望着艾丝珀。
艾丝珀对视了一会，然后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康斯坦丁的喉结动了一下。
艾丝珀的嘴唇动了一下。
“……呃。”
她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对不起啊，大叔。”
康斯坦丁的表情僵住了。
“……大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努力在控制情绪的平稳。
“我才三十二岁。”
“哦。”
艾丝珀的嘴角抽了一下。
“……对不起啊，大哥。”
康斯坦丁左手掌心里的圣光晃了晃。情绪波动导致的愿力不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响指。
光墙消散了，两侧的退路重新敞开。
但他没有让开。
“你拔出了圣剑。”
“……嗯。”
“然后你把它插回去了。”
“……嗯。”
“然后你跑了。”
“……嗯。”
“然后它自己飞出来跟着你了。”
艾丝珀往后瞥了一眼。
圣剑还悬在她身后，灰色光晕一闪一闪的，剑柄朝着她的右手，姿态殷勤。
“……看起来是这样。”
康斯坦丁望着她身后的圣剑三秒。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搅，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教会的人马上就到。教皇大人可能也会来。”
艾丝珀的肩膀绷紧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去圣灵骑士团的驻地，在教会的人到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或者继续跑。但那把剑会跟着你，你跑到哪它跟到哪，整个阿瓦隆的人都会看见一个姑娘被一把会自己飞的圣剑追着满街跑。”
艾丝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圣剑。
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它真的甩不掉？”
“从来没有先例。圣剑认主之后，除非持有者死亡，否则不会离开。”
“但我刚才把它插回去了……”
“是的，然后它自己又飞出来了。”
“……”
艾丝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讨伐魔王的勇者。
讨伐拉菲娜的勇者。
她睁开眼睛。
“……走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
褐色的眸子望着康斯坦丁的银甲背影，跟着他的脚步往骑士团驻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