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历一千三百七十二年。秋。洛尼娅十三岁。
卡托里家主宅的训练场地下三层。
洛尼娅单膝跪在碎裂的石板中央，手里握着姐姐送她的那把灰色短剑。漆黑的长发从高马尾里散落了大半，汗湿的发丝贴在脖颈和锁骨上。
十三岁的身体比八岁时拔高了将近一个头。肩线从圆润的幼态拉成了少女初具的窄削轮廓。
她的体内，魔力在翻涌。
通往五阶的壁障碎了。
魔力的总量在突破的瞬间暴涨了将近一倍，洛尼娅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稳住了。
她抬起左手，看着短剑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这把剑跟着她从三阶用到五阶。
五阶。
五年。
从八岁到十三岁，从三阶到五阶。
每天四个时辰的体术训练，每周三次的实战对练，时不时还有加练。
终于。
洛尼娅把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用训练服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走出训练场，沿着地下通道往上走。
书房的门开着，伊丽莎坐在书桌后面。
五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纯血吸血鬼在成年后，其衰老的速度就会慢得近乎停滞。
黑得深邃的长发垂在胸前，搭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带着寂夜堡特有的深灰色火漆。
洛尼娅在门口站住了。
“……姐姐。”
伊丽莎没有抬头。指尖捏着信纸的边角，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突破了？”
“嗯。五阶。刚才。”
“用了多久？”
“……三年。”
伊丽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信。
洛尼娅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训练服的袖口还是湿的。
“菲娜的信？”
“十庭联席会议的通报。”
伊丽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朋友，上个月在十庭联席会议上代替魔王出席了。”
洛尼娅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很紧张，每个庭主都很厉害，让她感觉很佩服。”
“她没告诉你她在会议上做了什么？”
洛尼娅的手臂在胸前收紧了一点。
“……做了什么？”
“炎魔庭和影魔庭的领地纠纷，拖了两年没有结果。她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分割方案，两边都接受了。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洛尼娅没有说话。
“我对方案投了赞成票。每一条边界线的划定都有历史文献和地理勘测作为依据，每一项补偿条款都精确到了矿脉的产出比例。她才十三岁。”
伊丽莎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念一份报告。
“另外，上周关于她的魔力测定结果也出来了。”
洛尼娅的手指在臂弯里攥紧了。
“……几阶？”
“八阶。她已经能够与我相提并论了。”
五阶突破后的膨胀感还在让洛尼娅的血管突突地跳。但那个数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所有的膨胀感都瘪下去了。
八阶。
她花了五年，从三阶爬到五阶。
拉菲娜花了五年，从五阶走到了八阶。
洛尼娅的嘴角扯了一下。
“……挺好的。八阶。厉害。”
伊丽莎看着她，像在检查一件瓷器上的裂纹。
“你不在意？”
“不在意什么？”
“她八阶，你五阶。”
“那又怎样。我们又不是要打架。”
“你们确实不是要打架。但你花了五年追她，追到现在，差距比五年前更大了。”
“我没有在追她。”
“但你每天训练四个时辰，一次不落，你以前最讨厌努力了。”
“那只是因为我想变强。”
“你想变强是因为你不想被她甩开。”
洛尼娅的牙关咬紧了。
“……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丽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洛尼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我想说的是，你应该停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想你到底在做什么。”
伊丽莎望着洛尼娅的眼睛。
“你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练到了五阶。这个速度在血族里已经算快的了。但你的目标不是血族的标准，你的目标是她。而她……”
伊丽莎顿了一下。
“……不是你能追上的。”
洛尼娅的肩膀僵了。
“你知道八阶意味着什么吗？十三岁的八阶。整个魔族历史上，能与其相提并论的只有魔之祖。她一出生就拥有复数的权能，站在世界的顶点。
洛尼娅。你的朋友不是天才，天才是菲玛和提娅那种。比同龄人快一点、比普通人强一些。你的朋友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
洛尼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你不愿意承认。”
伊丽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明明最开始见面时，还不是这样的。你在这么想吧，洛尼娅。
你以为你们还是八岁的时候吗？坐在枫林里吃栗子，手拉着手，你保护她她保护你？洛尼娅，她现在是八阶。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场大型战役走向的存在。而你是五阶，连她全力时的余波都未必扛得住。”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上个月你去寂夜堡看她训练，回来之后吐了三次。你以为我不知道？”
——洛尼娅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那之后，拉菲娜一看到她来，就停下了训练。
“你站在她身边，不是并肩。是拖累。”
空气凝固了。
洛尼娅嘴唇在抖。
伊丽莎看着她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我不是要伤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你可以继续练，继续追，继续把自己往死里逼。但五年后你到七阶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是九阶了。十年后你到八阶的时候，她可能已经站上顶点了。”
伊丽莎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你是卡托里家的公主。不是谁的影子。”
洛尼娅松开了掐在臂弯里的手指。
“……我知道我追不上她。”
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得多。
“从八岁就知道了。”
伊丽莎的手停在信纸上。
“但那不是我停下来的理由。”
洛尼娅转过身，走进了走廊。
她没有回头。
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洛尼娅的身影消失在了磷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伊丽莎坐在书桌后面，红竖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