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从拉菲娜身上爬起来，在灰尘里坐了一会儿。
给拉菲娜留下点东西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把扎小髻用的两根黑色缎带解了下来。
“给你。”
她把两根缎带塞进拉菲娜手里。
“这种缎带质量好，你以后就用这个绑头发吧。”
拉菲娜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根皱巴巴的黑色缎带。
织得细密紧实，边缘收着看不见的暗纹。
还有什么东西好给吗……
洛尼娅想了一会，摸了摸自己的嘴。
她犹豫了一下，把牙套取了出来，带着口腔的温热落在掌心里，然后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这个也给你。”
“……牙套？”
“你拿着，万一……万一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把这个亮出来，告诉他们你认识卡托里家的人。”
“……好蠢。”
“呜唉？！”
“我，我开玩笑的！”
拉菲娜连忙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洛尼娅最后在自己身上翻了一遍。然后才意识到她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带。
“……就这些了。”
她垂下手，红色竖瞳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闪。
没了发带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比平时更小了一圈。
“……够了。”
拉菲娜把缎带和牙套一起攥在胸口，缎面连衣裙的布料在她指节下皱成一团。
“这些就够了。”
洛尼娅站起来，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拉菲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向那个通风管道的入口，蹲下来，钻了进去。
爬到一半的时候，脑海深处那团温暖的存在忽然跳动了一下。
『……尼娅。』
很轻。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笨蛋。』
她从管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磷火已经从靛色变回了幽蓝。
快天亮了，虽然渊临城没有真正的天亮，但寂夜堡的磷火系统会在固定时间调亮，模拟一种属于魔族的晨昏。
她偷偷把脏了的衣服藏起来，然后洗了个澡，把自己爬了通风管道的痕迹全部都冲了个干净。
确定没味道了之后，她才换上了新的衣服，躲进被窝里，然后朝着另一边发出讯息。
『菲娜。』
『我在。』
马车在寂夜堡前广场启动的时候，洛尼娅坐在车厢角落里，额头抵着遮光帘幕的厚重布料。
伊丽莎坐在对面，长发在晨间的磷火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泽。
她翻着一本烫金封面的文书，修长的手指每隔几秒翻过一页。
车轮碾过黑石砖铺就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车厢微微晃动，帘幕的缝隙里偶尔漏进一线幽蓝的磷火光，划过洛尼娅苍白的侧脸。
她没有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伊丽莎也没有看她。
『菲娜。』
洛尼娅向着意识的另一边发出了讯息。
沉默。
『菲娜？』
很久之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应浮了上来。
『……在。』
洛尼娅的手指在裙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距离会导致联系变淡……不过看起来不会彻底断开……等我到家了会再跟你说话！』
『……好。』
一段时间后，卡托里家宅邸。
洛尼娅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趴到床上，向拉菲娜发去了消息。
『我在。』
她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伊丽莎派人来叫她。
书房的门推开时，伊丽莎正站在窗前。窗外是卡托里家宅邸的庭院，种着几株只在月光下开花的暗红色蔷薇。
“坐。”
洛尼娅坐在了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太高，她的脚又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晃，然后停住了。
伊丽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
“关于渊临城的事，我不会再提第二次。”
洛尼娅的嘴唇抿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你需要同龄的玩伴。”
“啊？”
伊丽莎的红色竖瞳半阖着，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冷淡、平静、不容置疑。
但她说出的话，是洛尼娅没有预料到的。
“想要朋友，最起码也应该是和卡托里家族地位相当的同龄人。你有空去找炎魔族的菲玛和梦魇族的提娅玩吧。”
洛尼娅盯着姐姐看了三秒。
菲玛。炎魔庭主家的那个火红头发的小丫头，上次在十庭宴会上因为打翻了一整壶血酒被她妈妈拎着耳朵拖出去的那个。
提娅。梦魇庭主家的，总是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细烟斗装大人模样的那个。
“她们又不会安安静静地给我念书……”
洛尼娅的声音闷闷的，下巴缩进了领口里。
伊丽莎的眉梢动了一下。
“念书？你什么时候对书感兴趣了。”
“……就是最近。”
“卡托里家的藏书室有三千七百卷典籍，你想看什么我让人送到你房间。”
“不一样。”
洛尼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迅速压了回去。
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表情。
“……不一样的。”
伊丽莎看着她，沉默持续了几秒。
“去找菲玛和提娅。这不是建议。”
洛尼娅从椅子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看姐姐，径直走向书房的门，拉开，迈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之前，她停了一步。
“……姐姐。”
“什么？”
“我讨厌你！”
门合上了。
“……该给她多布置点作业了。”
洛尼娅没听到这声低语。
走廊里，洛尼娅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最深处摸索着那温暖的轮廓。
『菲娜。』
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个比耳语还轻的回应飘了过来。
『……尼娅？』
『姐姐让我去找别人玩。』
『……哦。』
『我才不要。她们又吵又笨。』
沉默。那根丝在意识里颤了颤，像风中的蛛网。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洛尼娅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石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不知道。』
她认真地说道：
『但我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