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她学了一些铁匠技艺。
绝大多数是单纯用于冶炼用的技术,但其中也有起初是为了增加工作效率但后来被用于实战之中的过呼吸法。
她学会之后,在教宗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技艺。于是教宗把她的手放在锻锤上,用自己仍披着手甲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您的天赋很好。我将会把最优质的资源给予您,为您培育体内这份权柄。您是历代的圣女中,最适合『熔炉』的人。”
教宗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很轻的嗡鸣声让凯拉尔觉得耳朵痒痒的。
“一定会有人带领人类们走向最终的胜利。我如此坚信。”
凯拉尔点了点头。
她不确定教宗有没有看到。她希望没看到。
穿越后的第五年,凯拉尔开始负责指导后进的候补生。
那个曾经和她住在同一条宿舍里的候补圣女,在三年前就被炸死了。
她偷偷藏了一本跟亚人爱情有关的小说,被信徒们搜了出来,因此被判定为背叛了铸世教。
那个女孩倒在地上时脑袋还跟脖子连着一小块肉,凯拉尔还记得那孩子对着她伸手,嘴里嘶哑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她看着那个女孩在自己面前死掉。
而现在,在她面前坐着的是又一任的候补。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名字叫莱拉。
莱拉问她,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凯拉尔想说外面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什么样的智慧生物都有。
有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兔亚人,有背生双翼的翼族,有全身由岩石组成的石像鬼。
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感情,都有权利活着,都有资格为自己想要的一生献上自己的一切。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
“……没什么好的。外面的空气很差,太阳很晒,没有教会里面舒服。”
她说的时候没有表情。
第六年,成人礼。
教宗亲自主持仪式,把凯拉尔叫到铸世殿的正中央跪下。
被铠甲包裹的女性走到她面前,用剑面轻轻放下了她的肩上。
“我一开始对您并不抱有期望,但您依然活下来了。我很欣慰。作为奖励,在未来,我可以满足您提出的一项要求。”
凯拉尔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她不敢让教宗看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了。”
教宗收起巨剑,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已经是个成熟的圣女了,也该出发了。”
凯拉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教宗一把拉住手臂,拎到面前。
“等等等等我还没准备——”
殿门轰然敞开。脚底的石砖从身后飞速远去,外面耀眼的光扑面而来,让凯拉尔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面前。
然后她被丢了进去。
摔在草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很痛。殿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发出沉重的闷响。
她回过头,那扇门便已经消失了。
四周是一片山林,有一条小路从山脚延伸出去。
凯拉尔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清了清嗓子。
“教宗,我x你妈。”
无事发生。
然后她笑了。憋了六年,终于能笑了。
虽然脖子上还烙着会爆炸的符文,虽然权柄还是不敢用,虽然自己的命还攥在别人手里。
但她出来了。她自由了。
凯拉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等等。”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后站着发了好一会呆。
再低下头,把腿边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然后她甚至把手伸进靴筒里面确认,最后还把铁锤翻过来握着,仔仔细细检查每一条缝隙。
没有钱。
“一分钱也没给我?!”
教宗没有给她启动资金。
于是她成为了冒险者。
太穷了。
而且哪怕成为了冒险者,赚钱效率也依旧令人堪忧。
因为身负沟槽的『熔炉』还有这该死的自爆符文,所以她没办法去报名正式冒险者。
要体检的。
由此选择成为了外编冒险者,也由此成为了超级苦命的打工人。
干活没人身安全保障、完成任务的工资低、没得保险也没得资源。
唯一的出路是接取危险的任务越级完成,尽快将自己的等级提升上去。
凯拉尔就是这么做的。
然后,她因为正当防卫被通缉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通过之前背诵教典而记下的部分小故事,在各地寻找遗址来糊口。
不仅工作上麻烦了许多,生活质量也烂了许多。
然而就算这样,也依旧有人来找她麻烦。
“……行呗。”
她也有想过,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背负着一切期待、让所有人都能够相信她一定能做到任何事的、希望的象征。
“……如果有勇者的话,该多好啊。”
她听说过了,勇者出现了。
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藏身处离开,追向感受到的陌生气息。
她过去,然后遇到了三个奇怪的人。
一个面瘫的骑士、一个浑身发光的女孩,还有一个黑发的女孩子。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勇者。
一个认真负责的家伙、一个嘴硬心软的家伙、一个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家伙。
.
凯拉尔站在原地,脖颈处的符文正在燃烧。
痛感从脖子开始往下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层层地剥开她的皮,把里面的血肉翻到外面来,然后再翻回去。
手在发抖。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她其实可以收手的。
兰登说了,他的目标是埃拉蒂亚。只要凯拉尔自己不反抗,他说不定不会把拳头往凯拉尔身上招呼。
那样一来,就跟她没关系了。一向都是。
只要选择接受就可以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小小的错误和失败不算什么。那些都是可以忍受的。
所以在教会的那些年里,她没跟那个同宿舍的候补女孩说过一句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而且说完了说不定自己也会死。所以她没有说。
在第一次出任务时,她没为那个喊着妻女名字的家伙做任何事。
因为做了也没用,而且自己说不定会被当成背叛者处置掉。所以她没有做。
在做任务被钓鱼围剿的那个下午,她打退了所有人后,没有去找公会申诉,也没有去解释一句。
因为解释了也没用,而且自己说不定还会被抓起来。所以她没有解释。
她只想活着,因为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想杀死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杀死,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可以了。
没有必要去争取任何东西,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可以了。
她就是这么想的,在遇见那三个人之前。
“那就算了。有七成信。毕竟你连想杀你的人都不愿意杀。”
那个看着很不好说话的艾丝珀这样平静地说着,接纳了她这个在逃的罪犯。
“啊……凯拉尔……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那个总是黏在艾丝珀身边的圣女,在偶尔也会选择来找自己学习那些文字。
哪怕不是为了凯拉尔,但凯拉尔却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份想为某个人变得更好、想为某个人派上用场的希冀。
她觉得这份希冀很好,很美丽。哪怕那是跟她无关的希冀也没有所谓。美好的事物就是美好的事物。只要在那里存在着,就会让人想要保护,让它存在下去。
在她们还在苦巴巴地找铁匠遗址的下午,那个喜欢蹲在溪边磨剑的面瘫骑士会默不作声地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然后会煮一锅够四个人份的干肉炖豆子,会在她掏出那把野菜时劝她别放。
在她坚持把菜丢进锅里导致煮得难吃无比时,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开始准备其他菜来作为代替。
在雷恩做饭的时候,那个说话总是小声得像怕打扰谁的圣女,会认真地学希腊文,把那些简单的单词一遍又一遍地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抬起头偷看不远处的艾丝珀,一直看到艾丝珀注意到她才低下头去。
艾丝珀总是会情不自禁凯拉尔跟她吵嘴。可能是某种类似吐槽役的属性或是太过正常的性格与三观导致的对槽点格外的敏锐,导致她们经常聊着聊着就开始拌嘴,说到连雷恩都开始叹气为止。
对于凯拉尔而言,她们已经不只是奇怪的同行者了。她们是她认识的人。是她看着的人。是她想继续看着的人。
但她这次不想再只是看着了。
不是为了不死、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教义、不是因为不怕自爆符文会炸、不是为了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嘛,都在逼我是吧。”
她这样说着,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冷得连她自己都陌生。可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受够了。
受够了美好的事物在自己面前支离破碎的样子、受够了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受够了自己想干点什么最后却还是选择了停滞不前的样子。
“为了一群认识不到几天的人把底牌交了,是不是挺傻的啊?”
她在心里悄咪咪地想着。然后嘴角往上翻了一点点。
傻得要死。
但就算这样,也比那个在宿舍里抱着教典想哭都不敢哭出来、在任务现场蹲在岩石后面捂着耳朵、在成人礼上连头都不敢抬的自己要好。
最起码,她现在可以为她们而战了。
轰——
圣愈术残存的效力将凯拉尔脖颈处的伤口修复。
然后,铁锤重重捶打于她的胸膛之上。
“『铁匠技艺·超载熔炉』”
她轻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