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庭区的公共会客厅里，菲玛坐在点心桌旁边的矮凳上。
火红色的短发比五年前长了一截，扎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低马尾。
十三岁的她抽条抽得厉害，四肢细长，但肩膀和锁骨的线条被晶鳞覆盖的区域撑出了一种不协调的硬朗感。
她正在往嘴里塞第三块咸味肉干。五年前的蜂蜜蛋糕终于被换成了她能接受的东西。
洛尼娅靠在她旁边的椅子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黑色束腰外套的下摆垂在椅面边缘。
“所以那个书呆子年轻的时候把别人的论文当众烧了。”
菲玛嚼肉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法师塔的首席？”
“对。瓦尔德。很久以前的事。被整个法师塔赶出去了，后面又单枪匹马地杀回来了。”
“人族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菲娜说的。了解他们在意什么、害怕什么、追求什么。”
菲玛的火红色眼睛从肉干上移开，落在洛尼娅脸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我不关心。我只是转述。”
“你转述得挺起劲的。”
洛尼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到底想不想听。”
“……说吧。”
菲玛把肉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望着洛尼娅，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认真。
洛尼娅把教皇贝雅特丽齐和里德尔的故事也讲了。讲得不如拉菲娜好。
她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了骨架，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装了一遍。
贝雅特丽齐是传销的，里德尔是一边大喊为了和平一边搞大屠杀的。
菲玛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她什么都懂。”
语气里没有嫉妒。
洛尼娅认得那种语气，因为她自己每天都在用。
“她确实什么都懂，地下书库什么都有。”
洛尼娅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上的褶皱。
“但你知道吗？她不会剥栗子。每次都把壳捏碎混进果肉里，吃一嘴渣。”
菲玛愣了一下。
“……她不会剥栗子？”
“是啊，所以每次都是要我剥好。然后她还要拿尾巴卷着喂我吃。很奇怪吧。”
“……”
菲玛用怜悯的眼神看了洛尼娅半天，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
聚会散场后，洛尼娅没有走侧门。
她穿过十庭区的主廊，上了两层楼梯，拐进走廊，推开了那扇木门。
拉菲娜的房间比五年前多了很多东西。
书架从一面墙扩展到了三面，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从发黄的古籍到崭新的文献都有。
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矿石碎片——魔力研究的样本。床头的油灯换成了一盏造型精致的魔导灯，发出柔和的暖光。
拉菲娜盘腿坐在床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开铺在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深灰色长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赤裸的脚丫从裙摆底下伸出来，脚趾搭在床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左右摆着。
洛尼娅踢掉靴子，直接爬上了床，后背靠着墙壁，把穿着黑色长袜的腿伸直了搁在拉菲娜的膝盖旁边。
“看什么呢。”
“《诸族魔力回路比较研究·第七卷》。”
“听名字就困。”
“其实很有意思。里面有一章专门讲了各大势力对魔力回路的看法。”
“各大势力？埃斯珀菲特也在里面？”
“嗯。埃斯珀菲特视魔法为不洁之物。他们认为魔力应当由至高无上的机械为媒介才可释放。从法师塔的法师到生来就具备魔力回路的魔族全部都是玷污魔力与机械的渎神者……”
“菲娜。”
“嗯？”
“你是不是喜欢魔王啊？”
拉菲娜的嘴停在了半张的状态，手里的砖头书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书页哗啦翻了两页。
三秒。
五秒。
拉菲娜的嘴合上了。整张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
无语。
“……尼娅。”
“干嘛。”
“他几百岁了。”
“那又怎样。魔族不看年龄的吧。”
“他是我老师。”
“师生恋很常见的。艾莉给我看过好几本——”
“艾莉看的那些东西不能当参考。”
拉菲娜把砖头书合上，放在膝盖旁边。
“我不喜欢魔王大人。我尊敬他。这是两回事。”
“哦。那菲娜，你有喜欢的对象吗？”
拉菲娜的尾巴动了一下。
“天天跟着魔王干活开会，你应该认识好多厉害的家伙吧？王庭的庭主、各血脉的继承人、还有那些来寂夜堡谈事情的外族使节什么的。有没有哪个让你觉得……”
洛尼娅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心跳加速？脸红？想多看两眼？”
拉菲娜的绯红色瞳孔在洛尼娅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脸红了，轻轻摁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之前姐姐说要给我介绍婚约对象。”
拉菲娜的尾巴猛地弹了一下。
“说只是介绍一下，看看有没有比较顺眼的。因为我还小，所以目前不会真的定婚约。
然后姐姐拿了一叠画像给我看，全是各个庭的适龄男性。
除了我们血族自家的以外，还有一些影魔庭的、巫妖庭的、以及一个石像鬼庭的，长得跟城墙似的。
哦，还有你提过的那个路易。长得跟女孩子似的，但表情太凶了。”
洛尼娅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所以全部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要么太凶，要么太丑。”
拉菲娜笑了笑。
“有那么丑？”
“丑啊！影魔庭那个眼睛长得跟两个洞似的，巫妖庭那个皮包骨头，石像鬼庭那个……我都不想描述了。姐姐说我太挑，这哪里是我挑啊！是他们长得对不起我的眼睛！”
“你的同族呢？”
“我可是他们的同族，他们本质是什么样的家伙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洛尼娅把手臂枕在脑后，后脑勺靠着墙壁。
“所以我问你啊。你认识的人比我多，见过的世面比我广。除了路易以外，有没有哪个至少长得能看的？”
拉菲娜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十三岁了还没想过？”
“一直在忙。魔王大人的身体越来越差，十庭的事务越来越多，诅咒的线索还没有找到……”
“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忙下去，忙到老死也不想？”
拉菲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尾巴从床面上抬起来，搭在了她的手上。
“……不是一辈子。”
“那是多久？”
“等诅咒解除了。等大家可以和平相处了……”
“那等到什么时候啊？菲娜。你不能什么都往后排。”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你连有没有帅哥都没注意过！”
拉菲娜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尼娅了解我。”
“废话。都多少年了。反正我是不会让姐姐给我安排婚约的。谁来都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自己找到想嫁的人再说。”
洛尼娅望着天花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栗子比上周甜。
“要是找不到就不嫁。一个人也挺好的。反正有你陪我聊天就够了。”
拉菲娜的尾巴在洛尼娅的手上收紧了一点。
“……尼娅。”
“嗯？”
拉菲娜的绯红色瞳孔从交叠的手指上抬起来，望着洛尼娅。
魔导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把深灰色的布料染成了蜂蜜色。银白色的长发和黑色的长发在枕头边缘交错着，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
“你刚才说的那些婚约对象……”
“丑的那些？”
“……嗯。伊丽莎白庭主给你看的画像里，有没有女性？”
“……？”
洛尼娅愣了一下。
“没有。”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拉菲娜低下头，重新拿起膝盖旁边的砖头书，翻开了刚才的页码。
尾巴没有从洛尼娅的手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