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尼娅能感觉到那根丝在意识深处剧烈地震动着。
她认识那种温度。
现在那个被崇敬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就站在拉菲娜面前。
穿着旧袍子。蹲下来和她平视。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学。
洛尼娅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意。像有人往她的肺里灌了一勺醋。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只知道胸口很闷，鼻子很酸，眼眶很热，以及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她怕。
她怕拉菲娜说“好”。
她怕那个“好”字落地之后，旧书库里的油灯、枫林边的阳光、糖渍果子的甜腻、每周一次的秘密据点、每天深夜的意念沟通、所有这些她用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都会被这个穿旧袍子的男人轻轻松松地取代。
她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偶然闯进旧书库的、好奇心太重的、卡托里家的小公主。
她和拉菲娜认识了两年。
两年。
而那个男人，那个被拉菲娜在书页间崇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只需要蹲下来说一句话，就能让拉菲娜的尾巴画出她从未见过的圈。
菲娜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时间跟自己聊天了吧。
她要学怎么使用魔力，要学控制魔力，要做那些洛尼娅听都听不懂的事情。
而自己还得回去参加那个蠢爆了的聚会，看菲玛冲点心发脾气，听提娅阴阳怪气，被艾莉往头发上蹭奶油。
菲娜会遇到更多的人。
菲娜会有更好的朋友。
菲娜会有更远大的前途。
洛尼娅吸了吸鼻子。
但她没有哭。卡托里家没有这条家规。但她绝对不能在这个叫魔王的家伙面前哭。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愿意。”
拉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尼娅的手指攥紧了。
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从看见拉菲娜的尾巴画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但是——”
洛尼娅的手指停住了。
“我有一个愿望。”
“说。”
“我想让尼娅也能来寂夜堡。”
洛尼娅转过了身，整张脸上写满了一个大大的愣。
拉菲娜站在原地，她没有看魔王。她在看洛尼娅。
“不用每天。”
拉菲娜的声音继续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一段她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
“尼娅住在血族领地，不可能搬到渊临城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能自由地进出寂夜堡。不用走通风管道，不用偷偷摸摸。我也是，从正门进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的箭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这是我的愿望。”
魔王看着她，然后移向了洛尼娅，那个正用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表情瞪着拉菲娜的血族小公主。
他笑了。看起来像是被气笑的。
“他妈的，八岁。”
他吐了口气。
“嘛……一个血族，自由进出寂夜堡。而且是卡托里家的血族。”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十庭的规矩，血族庭和魔王直属领地之间有严格的出入管制。让一个血族庭主的妹妹自由进出寂夜堡，等于在十庭面前公开表态……”
“我知道。”
拉菲娜打断了他。
这是洛尼娅第一次听见拉菲娜打断别人说话。
在过去两年的所有交流中，拉菲娜永远是那个安静地听完、安静地等待、安静地在对方说完之后才开口的人。
但她打断了魔王。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可以有人可以负责专程接送尼娅……会不会有点贪心？”
“跟你前面提的那个要求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了。唉，真麻烦。血族庭主可难对付了……明明也只是个小孩，心眼却比谁都要多……”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避讳洛尼娅，哪怕后者像是哈气了一样直起了脊背也没有变化。
“我知道会很麻烦。但您说了，在您能做到的范围里。”
拉菲娜直直地望着魔王的眼睛，认真地开口说道。
魔王沉默了几秒。
“好。我会让侍卫长知道。卡托里家的洛尼娅，有寂夜堡的自由通行权。”
他从腰间的铜壶里又倒了一口水，喝了，用袖子擦嘴。
“怎么这个破世界还没研发出可乐……”
发完一句意义不明的牢骚后，他继续说道：“至于教导的事，从下周开始。每三天一次，在寂夜堡的内庭。不用太紧张，我不是什么严厉的老师。”
他转身，朝枫林深处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偏过头。
“对了，我回头让人给你换一间大房间。朝南的，有窗户，能晒到太阳。虽然是人造的，但也别想着更高要求了。”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往前走。旧袍子的下摆拖在落叶上，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枫林的树干之间。
洛尼娅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还是圆睁着的。
拉菲娜看着她。
里面没有了刚才面对魔王时的那种崇敬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的、更近的、只在面对洛尼娅时才会出现的东西。
“……尼娅。”
洛尼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的鼻子红了。”
“……没红。”
“红了。跟你的眼睛一个颜色。”
“我说没红就没红！”
洛尼娅用斗篷的袖口狠狠地在鼻子上蹭了一把，蹭完之后鼻尖更红了。
拉菲娜看着她。
然后那条箭头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尾尖轻轻地碰了碰洛尼娅的手背。
洛尼娅的眼睫颤了一下。
枫叶从两个人头顶飘落下来。一片落在洛尼娅的肩膀上，一片落在拉菲娜的水晶角上。
红色衬着黑发，红色衬着银发，和两年前在枫叶镇主街上第一次重逢时一模一样。
洛尼娅低下头，盯着拉菲娜的尾尖碰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点。
她吸了吸鼻子。
“……以后我从正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个破书库的灰全扫了。脏死了。”
拉菲娜的嘴角弯了起来。
尾尖从洛尼娅的手背上滑下去，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小指。
细细的，凉凉的，卷了一圈。
“那，我们约好了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