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的奏疏是掌灯前送进来的。
玄凌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案后,本已准备翻两页闲书便歇下。夏刈将那封折子双手呈上时,他只看了一眼封皮,便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通政司的人怎么说?”
夏刈低声道:“回皇上,说是都察院、翰林院、工科给事中联名递进来的,一共七份。领衔的是张廷玉门下的一个给事中,其余几份措辞大同小异。臣不敢拆看,只听得外头传——”他顿了顿,“风头已经起来了。”
玄凌没有追问,伸手接过折子,慢慢展开。
灯下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墨色乌亮,字字端方:
“臣等闻:太子者,国之根本,社稷之所系也。今皇上春秋已高,而东宫虚位日久。国本不定,则天下人心不安。伏乞皇上仰承宗庙之重,俯顺臣民之望,早定储贰,以安四海……”
玄凌读到这里,停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只是搁下折子,把手平放在案面上,静静看了片刻。
那是一双五十二岁的手。指节尚直,皮肤却已松弛,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处有一道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今日午后太医院把脉时,太医说“皇上龙体康泰,春秋正盛”,可他自己知道,入秋以来夜里那几回咳嗽,还有骑马半个时辰便腰腿发酸的滋味,做不了假。
他看了那双手一会儿,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春秋已高。”他低声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是朝臣送给他的。
他倒不觉得大臣们说错了。雍正七年,他实岁五十一,虚岁五十二,放在哪个王朝,都算不得年轻。他的皇阿玛活到六十八,皇玛法活到六十九,可他们像他这般年纪时,朝中早已有了太子。如今他的膝下倒是有三个儿子,可东宫虚悬多年,也不怪臣子们急。
他没有理由生气。
可这具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他”,却分明不是五十二岁。
那人还停在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那年,他刚踩着血坐上这把椅子。宫里的钉子一根一根拔,六宫的账一页一页翻,他把宜修钉在中宫,把华妃摁进冷宫,连太后朱成璧那些陈年旧事都被他压得死死的。他觉得自己才刚刚开始用力,还有大把的事没做完,大把的仗没打——满朝文武却已经跪下来,求他先想想“身后事”。
荒唐。
他把折子丢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压三日。”他说,“朕再看看。”
夏刈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又听皇帝道:“御花园梅园的绿萼,是不是要开了?”
夏刈一愣:“回皇上,今儿下午奴才经过时瞧了一眼,花苞是鼓起来了,还没开。”
“朕出去走走。”
这一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殿内的空气太沉,那些折子堆在案角,明明是几页纸,却像一炉炭火,烤得他心烦。他起身,披了件玄色大氅,没有叫步辇,只带着夏刈和两个暗卫,顺着宫道往南走。
宫灯次第亮起,紫禁城的屋脊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压下来,像一群沉默的老臣。他路过御花园的入口,本没打算进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梅园那几株绿萼,就在园子深处。
他听见了风。
还有风里一缕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
——
甄嬛是在半个时辰前到的梅园。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领了福子,穿了一件湖蓝色旧氅衣,发间别一枚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她将那件氅衣搭在石桌上,露出里头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颜色素净,不像是有意邀宠的样子。
槿汐退到园子入口的假山石后,替她望风。
梅园安静极了。早梅未开,只有几株绿萼缀着青涩的花苞,在冷风里轻轻地颤。甄嬛站在一棵老梅树下,闭了闭眼睛,定了定神。
她不是来赏花的。
她今日在永寿宫听说前朝闹出了立储的风声,三股势力搅成一团,弘曕才两岁便被人架到火上烤。她一个失了宠的嫔妃,没有家世可倚,没有太后撑腰,连皇后都恨不得她死。她能做的,只有一个办法——让皇帝想起她,想起弘曕。
而要让皇帝想起她,最快的那条路,是那张脸。
她睁开眼,开始跳舞。
没有乐声,没有歌,只有寒冬的风掠过枝头。她旋身,展袖,低眉,转腕。舞姿并不妖娆,反而清冷疏淡,像一株生在无人处的梅,自开自落。她刻意避开了前世那些过于华丽的舞曲,只跳一支寻常的清舞。舞得越是素净,便越像是无意间被人撞见。
风将她的裙裾吹起一角,又落下。
她跳完一支,稍稍喘息,正准备歇一歇,余光忽然瞥见园门口站了一个人。
明黄色的袍角,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甄嬛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却没有停下动作。她装作没看见,又旋了一个身,才像是刚刚察觉似的,缓缓收住步子,转身,垂首,行礼。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她的声音微微轻,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不掺半点刻意。
玄凌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她一眼。
他方才远远看见园中有人起舞,本以为是哪个年轻宫嫔在胡闹,走近了才发现是甄嬛。她穿着一身淡青衣裙,站在那几株未开的绿萼底下,脂粉未施,倒有几分旧时模样。
“起来吧。”他说。
甄嬛直起身,没有急着说话。
“天这样冷,怎么在这里跳舞?”玄凌问。
甄嬛垂着眼:“臣妾听说绿萼冒了花苞,怕过几日便要开了,开时人多,反倒看不仔细。便想着趁还没开,先来看一眼。”
“年年都开,急什么?”
“正因年年都开,臣妾才更要看一眼。”甄嬛声音不高,却稳,“花苞将开未开时最有看头,开足了反倒寻常了。”
玄凌微微一顿,没接话。
他倒不是被这句话打动了。只是他说“年年都开,急什么”时,忽然想到今早那封奏疏。他今年五十二,梅花每年都开,可他能再看几回?他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窝在五十二岁的壳子里,竟也下意识地避开了“急什么”三个字。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弘曕这几日可好?”
甄嬛眼眶微微一热,声音却克制着:“回皇上,六阿哥很好,能吃能睡,前日还学会了扶着榻沿走两步。只是夜里认人,醒来常哭着要找臣妾。臣妾哄他,便也睡得晚些。”
“既然睡不踏实,便叫乳母多看顾些。”玄凌道,“你也不年轻了,熬不得夜。”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口说的,没有恶意。可落在甄嬛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头。你也不年轻了。她低着头,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轻声道:“皇上说得是。”
风从梅枝间穿过,花苞轻轻颤了颤。
甄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道:“臣妾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说。”
“臣妾今日在永寿宫,听人说朝中有人联名上疏,请皇上早立太子。”她的声音低下去,“臣妾不敢打听朝政,只是……臣妾害怕。”
玄凌没有说话。
“臣妾这一生,早已没什么好怕的了。”甄嬛道,“可弘曕才两岁,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有人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臣妾如今不过是个嫔位,没有家世,没有靠山,连他住的那间偏殿都未必保得住。臣妾怕自己万一有个闪失,弘曕连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跪下去,仰起脸:“臣妾不敢求皇上偏袒弘曕,也不敢替他争什么。臣妾只求一件事——臣妾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名唤玉娆,今年十七。臣妾与她自幼感情深厚,入宫后多年未见,心里实在挂念。臣妾想求皇上开恩,准她入宫陪伴臣妾些日子。一来慰臣妾思念之情,二来……若臣妾日后不测,她好歹还能替臣妾多看顾弘曕两分。”
她说完,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却不敢露出一丝急切。
玉娆。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不能直接告诉皇帝,玉娆生得像纯元。不能告诉他,她是要用那张脸去复宠。她只能以一个姐姐的、一个母亲的身份,把话说得恳切而琐碎,让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的私心。
玄凌垂眼看她。
梅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在枝头来回。他想起那些催他立储的折子,想起弘时、弘历、弘曕——这三股势力在朝堂上咬成一团,背后的心思昭然若揭。而眼前这个女人跪在冷风里,求的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妹妹进宫作伴。她怕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算装可怜,一个没有家世没有位份的嫔,确实护不住一个两岁的皇子。
“你妹妹,叫玉娆?”他问。
“是,甄玉娆。”
“十七了?”
“是。”
玄凌想了想:“入宫陪伴,本是常事。传朕口谕:甄氏玉娆敬谨柔嘉,准其入宫探视其姐莞妃,居永寿宫偏殿,不必拘礼。”
甄嬛伏在地上,眼眶蓦地一热:“臣妾……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玄凌说。
甄嬛缓缓直起身。她的膝盖有些麻,眼眶有些红,但眼底那层湿润之下,是一点极亮的光。她看着玄凌,忽然想:这张脸若是见到玉娆,会是什么样子?她不敢想下去,只低低道:“皇上今日出来,可是心里有些烦?”
玄凌没有正面答她,只道:“外面风大,早些回去吧。弘曕还等着你。”
他说完,转身便走。甄嬛望着他的背影,又唤了一声:“皇上。”
玄凌停住脚。
甄嬛轻声道:“花苞将开未开时最有看头——臣妾方才那句话,是真心话。皇上若是得空,过几日玉娆入宫,臣妾想让她也来瞧瞧这梅。”
玄凌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便带着夏刈走远了。
——
甄嬛站在梅树下,目送那道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
风又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攥紧。
槿汐从假山后快步走来,低声道:“小主,皇上准了?”
“准了。”甄嬛声音轻得像风,“玉娆要来了。”
她望着光秃秃的梅枝,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等他见了玉娆,”她在心里想,“便知道今日这趟梅园,臣妾跳得值不值了。”
——
玄凌回到养心殿时,案角的奏疏还堆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没有坐下,推开窗,夜风卷进来,带着一丝梅树的清苦气。他忽然想起甄嬛那句话:花苞将开未开时最有看头。又想起今早折子里那句“春秋已高”。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二岁,确实是老了的。可那个住在身体里的二十七岁的自己,还在盘算着一盘很大的棋。他不想立储。不想让宜修借着弘时再往前一步,不想让张廷玉那伙人拿弘历来拿捏他,更不想让甄嬛凭着弘曕兴风作浪。
“压三日。”他低声自语,“三日后再看,谁先沉不住气。”
窗外梅枝在风里颤了一下,像是应了他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