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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方兴正蹲在新场地的草皮边缘,用手掌压一块刚铺好的草皮接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站起来掏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思远的名字。他接起来,对面先安静了一拍,然后陈思远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方哥,教练今天当着全队的面点我名了。”

方兴蹲下又站起来:“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防守回追的路线选择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说我在接球之前已经养成提前观察的习惯了。”陈思远顿了一下,“他是当着全队的面说的,不是在更衣室里单独找我说的那种。”

“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在喝水。教练说完之后我停了一下才继续喝。”

方兴站在新场地边缘,脚边是刚压平的草皮,接缝处已经被碾筒压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了,整片草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深绿色。“那你被点完名之后,后面训练怎么进行的?”

“正常进行。就是后面跑的时候感觉自己步子更稳了。拿球的时候不再担心传球失误,脚腕也放得更松了,不像前两周那么紧绷。”

“你觉得自己稳了,还是教练说你稳了?”

陈思远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都有。教练说完之后,我才知道稳了。”

方兴没有接话。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陈思远说:“方哥,我下周还能继续跟。”

“那你继续跟。”

“嗯。方哥,我先不说了,队友叫我。”

电话挂断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站在新场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皮,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回社区球场。

下午训练还没开始,邱阳、段睿和陈旭还没到,场地空着。他走到长椅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陈思远那一页,在“第三周”下面空了一行,写了一个字:“稳。”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在长椅旁边,没有站起来走回办公室。

邱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方兴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他换好鞋之后站到场地中央,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今天早到了几分钟。”

邱阳没有追问,开始热身。

当天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收器材。陈旭在器材室门口放球,放完之后走到铁网门口换鞋。他系好鞋带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来问了一句:“方教练,你今天下午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

“接了一个电话。”

“好消息?”

“算是。”

陈旭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陈思远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不是语音:“方哥,我下周还能继续跟。教练说让我保持这个节奏,不用急着提升。”

方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保持节奏比提升快重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等回复。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方兴没有开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陈思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教练说完之后,我才知道稳了”——他用了“才知道”这个说法,像是他之前已经在做正确的事,只是需要一个外部确认来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方兴没有把这个观察记下来,但他知道这一点会在下次训练中用得上——当他看到陈思远场上表现出色但尚未察觉时,他需要在自己开口之前先确认对方是否已经开始意识到。

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开到陈思远那一页,在“稳”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合练第三周,教练当众点名表扬。他自己感觉到稳了。”写完这行字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回了城中村。

他走过路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着。

方兴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形成一段连续的亮带,穿过巷口,穿过正在施工的新场地围挡边缘,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照亮了他刚刚走过的路面。

他知道明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陈旭会准时到,邱阳会先热身,段睿会在那之后出现。

方兴走进楼道口的时候,夜风从身后吹过来,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那些路灯在他身后持续亮着,直到他拐过弯,灯光才从他身后的路面逐渐收缩,然后完全被他身后的建筑物遮挡住了,留下一段短暂的黑暗,然后是下一盏路灯的光线重新从前方亮起来,继续照亮他脚下的路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灯还在亮着,只不过他已经走出了它们的照射范围,进入了下一段由另一盏灯照亮的区间,在夜色中持续地向更远处推进。

他穿过了最后一段被路灯照亮的路面,在楼道口拐弯的时候,夜风从巷口方向吹过来,像是正在沿着他走过的路线重新确认他的坐标,然后安静下来,继续沿着街道的方向延伸,穿过那排正在成形的路灯,在夜色中保持着它的连续性和方向,直到完全被远处街灯的光线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