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连城时,徐狮虎停下进城,他本只是歇歇脚,让马匹饮口水,可一进城便发觉不对劲,城中居然还有数百士卒不肯撤退。那些士卒三三两两聚在营房门口,有的蹲在地上闷头不吭声,有的红着眼眶攥着刀柄,有的在磨刀石上刺啦刺啦地蹭着刀刃,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城中格外刺耳。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都尉,叫刘勇,生得黑瘦精干,颧骨上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嘴角,是前几年被金军斥候砍的。他见徐狮虎来了,扑通便跪了下去,身后那几百士卒也跟着跪了一片,齐刷刷的,膝盖砸在冻土上,咚咚响成一片。
“将军!末将等不愿撤!”刘勇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像是一把粗砂磨在铁板上,“连城是末将们守了多年的地方,就这么白白让给金狗,末将等人不甘心!将军要撤,末将等不敢拦。可末将想留下来,跟金狗拼了!”
徐狮虎翻身下马,走到刘勇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几百士卒都仰着脸望着他,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战伤,有的甲胄破了好几个口子,可那眼睛里的神色却是一模一样的,不甘!还有几分豁出去的狠。
徐狮虎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脚踹在刘勇腿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不甘心?”徐狮虎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营房檐下的冰凌子都在晃,“不甘心就跟着老子去长岭口!当务之急,要想保连城不被金狗占据,就得去长岭口堵住慕容云海!把他堵在长岭口外头,连城才有可能保得住!你们蹲在这里,金狗来了你们是打还是降?打,你们这几百人够人家塞牙缝的?降,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北疆军的甲胄?”
刘勇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的脚印子还清清楚楚,可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一拍胸脯,声音嘶哑却响亮:“将军!末将跟您去长岭口!末将这条命,就交给将军了!”
那几百士卒也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连城街道上回荡:“跟将军去长岭口!杀金狗!跟将军去长岭口!杀金狗!”
徐狮虎朝他们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比方才那声暴喝更有分量:“好!这才是北疆军的种!都给老子起来,收拾家伙,上马。到了长岭口,有你们拼命的时候。”
他转身便走,大氅在风中翻卷如旗,身后那几百士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去牵马,有的去收拾兵刃,有的把磨了一半的刀往腰间一挂便跟了上来。
刘勇抹了一把脸,把那旧疤上的血丝蹭掉了,翻身上马,跟在徐狮虎身后,朝长岭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再说萧天良。他站在大营门口,望着沙河城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浓烟,脸色铁青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靛水。
不过两日,他麾下已连番损兵折将,前日阵前斗将,折了八员猛将,又被徐狮虎一箭射杀了耶律休,昨日空城计又赔上耶律庆和带去的五千先锋军,前后拢共折了八千余人,八千余人,那可是他萧天良从海州带出来的精锐,是金国征西军里最能打的老底子,更可恨的是,徐狮虎麾下折损不足十人!这简直就是他萧天良的羞辱!奇耻大辱!
他攥着腰间长槊的槊杆,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徐狮虎!好一个奸诈狗贼徐狮虎!”
萧天良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中军大帐,一脚踢翻了帐前的拒马,朝帐中那些噤若寒蝉的部将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九万大军齐出,今日给本帅踏平沙河城!半日之内拿不下城池,尔等全都提头来见!”
帐中几十员部将齐齐打了个寒噤,谁也不敢抬头看他,纷纷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号角声从金军大营中呜呜地吹响,一长一短,一长一短,那是全军集结的号令。九万金军从各个营帐中涌出来,在营前空地上列成方阵。马匹嘶鸣,甲片碰撞,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一片铁甲上,反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萧天良骑在那匹青骢马上,长槊往沙河城方向一指,声音嘶哑却凌厉:“全军——,压上去!夺取沙河城!”
九万金军如潮水般朝沙河城涌去。马蹄踏在冻土上,闷响如雷,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把日头都蒙成了灰白色。冲在最前头的是先锋营,三千金军步兵,个个举着盾牌,伏在马背上朝城门疾奔。可他们刚冲过那片空地,便一脚踩进了徐狮虎连夜挖好的陷坑。
那陷坑挖得极刁钻,东一个西一个,看似毫无规律,实则把城前那片空地几乎铺满了。坑面用浮土盖严,又撒了层碎草,跟周围冻土看不出半点分别。
先锋军的五千马匹紧随其后,前蹄一踏上去,浮土便塌了,马腿直直陷进坑里,坑底那些削尖的木桩从脚掌穿进去,再从蹄腕透出来,血淋淋的桩尖上挂着皮肉和碎甲。马匹惨嘶着往两边歪倒,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有的摔在坑沿上,有的砸进别的坑里,有的被后面冲上来的马匹踩成了肉泥。
先锋营三千步兵,更是眨眼间便折了数百。那些没掉进坑里的骑兵拼命勒马,可后头的骑兵已在往前涌,收势不住,纷纷撞上前头的,一时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萧天良只得传令,用驮马在前开路,后军火速填平陷坑,可城头上的箭雨如飞蝗般泄下,不及遮蔽的金军又成了活靶子,顷刻间又扔下数百具尸体。
金军在盾牌手和攻城车的遮蔽下,总算摸到了城下。城头上,赵虎一声令下,滚木擂石齐下。那些滚木是从城中民房里拆下来的房梁,足有合抱粗,从城头推下去,砸在金军头上便是脑浆迸裂。擂石是磨盘大的青石,从城垛后头抛出来,砸在地上弹了两弹,弹到人身上便是骨断筋折。弓弩手趴在城垛后头,箭矢从垛口缝隙里射出去,专挑那些陷在坑里爬不出来的金军射,一箭一个,箭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