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塑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感受膝盖上传来的热度。
艾条烧了将近二十分钟。
温岁安等它完全燃尽,才伸手把两个艾灸碗取下来,用干布把膝盖表面残留的灰烬擦掉。
膏药还贴在皮肤上,边缘服帖,没有翘起来。
“好了。您站起来走走看。”
柯塑睁眼,把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僵,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动作比之前顺滑了不少。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比来的时候好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不疼了。膝盖像是松了什么东西一样。”
“还要再巩固六次。以后您每天送澄澄过来的时候,我再给您熏一次。”温岁安把艾灸碗和艾条收进蓝布兜里,站起来:“六次之后就能断根了。以后天气变的时候,您自己在家熏一熏,也能防着复发的。”
柯塑在原地又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温岁安:“岁安,你费心了。”
“应该的。”
方允茹从院子里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柯塑站在客厅中央,拐杖搁在墙边,没有拿。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拐杖不用拿啦?”
“不用拿。走路不疼了。”
方允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转身走到温岁安面前,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把握住了温岁安的右手:“岁安,你真是……”
她的声音有点哽,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姝姝那丫头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神仙一样,我还以为是自家人帮自家人说话。今天亲眼见了,她说的全是实话。”
“方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话。”方允茹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声音稳了几分:“岁安,澄澄的病,你心里大概有数没有?大概要治多久,才能看到效果?”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下。
柯屹澄还睡着,毯子盖到下巴底下,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扎针之后留下的那种潮红。
方允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温岁安身上。
“一个月。快的话二十五天左右。”温岁安把蓝布兜放在茶几上:“毒素清除是第一步,周期不会太长。清完之后澄澄的认知功能会慢慢恢复。方姨,我心里有数。”
方允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又用袖子蹭了一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我们等。多久都等。”
柯塑站在旁边,把裤腿放下来,弯腰把墙边的拐杖拿起来,没有拄,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顿了一下才开口:“岁安,你那个介绍信和暂住证的事,苏曼殊在电话里提过。你把介绍信给我,我明天去街道帮你办下来。你刚到羊城,人生地不熟的,这些手续我跑比你跑快。”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柯伯伯,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柯塑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替你跑一趟街道是应该的。你把介绍信给我就行。”
温岁安没有推辞,转身上了楼,从抽屉里拿出介绍信。
拿着下了楼,递给柯塑。
柯塑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抬头,折好放进中山装内兜里,又按了一下兜口:“明天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柯伯伯。”
柯塑没有再说什么。
他弯腰把沙发上那条毯子掀开一角,伸手轻轻拍了拍柯屹澄的肩膀:“澄澄,醒醒,回家再睡。”
柯屹澄没有反应。
柯塑又拍了一下,声音放大了些:“澄澄,爷爷奶奶在等你,回家了。”
柯屹澄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还是散的,没有焦点,但鼻子动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偏过头,朝空气中那股还没有散尽的艾草味吸了吸鼻子,又吸了一下。
方允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喜欢这个味道?”
柯屹澄没有回答。
他又吸了一下,鼻翼轻轻翕动。
方允茹笑了,伸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孩子,奶奶闻着这个味道受不了,你倒是喜欢上了。跟你爷爷一个样。”
她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柯屹澄靠在她肩膀上,手垂在身侧,没有动,眼睛半睁半闭。
方允茹把他往上托了托,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岁安,我们先走了。明天九点还来。”
“好。”
柯塑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拉了拉方允茹的袖口:“走吧。回去给他煮点粥,扎完针饿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
方允茹走在前面,怀里抱着柯屹澄,柯塑走在后面,拐杖没有拄,只是拎在手里,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
温岁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巷口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灶房的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院子里残留的艾草气味。
她转身回了客厅,把茶几上的蓝布兜收起来放回二楼。
又把方允茹带来的那扎客家米粉拆开看了看,重新扎好放进灶房。
做完这些她坐到院子里的石椅上。
玉兰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花圃里的土还是深褐色的。
【叮。柯塑膝关节积液清除完成度40%,柯屹澄毒素采样已送检。请宿主保持当前治疗节奏。
另,隔壁目标对象已连续72小时未摄入足量营养,身体状况持续下滑。建议宿主尽快以日常互动为切入点接触患者。】
温岁安没有回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栋浅蓝色洋房的二楼。
窗帘还是拉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冒出一股白汽,在暮色里袅袅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