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骑。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墙上。
“安安姑姑。”沈梓恒叫了一声。
“嗯。”
“今天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
“什么作业?”
“做手抄报。主题叫我爱我的祖国。”沈梓恒的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有画过,不知道该怎么弄。”
“没事。姑姑会。晚上咱们一起做。”
“真的?”
“真的。”
沈梓恒把脸贴在温岁安的后背上,声音闷在她棉袄里:“安安姑姑,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会的可以学。”
回到家,温岁安把沈梓潼从座椅里抱出来。
小家伙醒了,揉着眼睛:“到家了?”
“到了。”
她把沈梓潼放在炉边的小凳子上,脱了棉袄和帽子。
沈梓恒已经洗了手,把碗筷摆好了。
“安安姑姑,晚上吃什么?”
“下点面。早上剩的饺子汤,热一热,煮面吃。”
“好。”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温岁安把饺子汤倒进锅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冒泡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抓了一把下锅。
又从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
等面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蛋液倒进去,筷子一搅,金黄的蛋花在面汤里散开。
撒盐,滴几滴菜油,出锅。
三个人围着炉子吃面。
沈梓潼不会用筷子,温岁安把面剪碎了,一勺一勺喂她。
“姑姑……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沈梓恒端着碗,呼噜呼噜吃。
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他端着碗没抬头。
“晚上吃太多不消化。”
“不吃了。就这一碗。”
他又吃了。
吃完饭,沈梓恒收了碗,摞在灶台上。
他擦了手,走到温岁安面前。
“安安姑姑,什么时候做手抄报?”
“作业写完了?”
“在学校就写完了。”
“课本背了?”
沈梓恒站直了,开始背课文。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磕巴,不错字。
背完了,他抿着嘴看着温岁安。
“行。做手抄报。”
温岁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大白纸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彩色颜料。
老式的固体颜料,大红、明黄、湖蓝、草绿,还有一小块黑色。
毛笔有两支,一大一小,笔毛有些硬了,泡在水里软了一会儿。
沈梓潼从凳子上滑下来,趴在桌边,歪着头看那盒颜料。
“姑姑……画画……”
“嗯。画画。”
温岁安拿起铅笔,在大白纸上画草稿。
中间画天安门城楼,方方正正,楼顶有飞檐。
下面画五个拱门,中间最大,两边依次小一些。
两侧画华表,圆圆的柱子,顶上蹲着石兽。
边角画几条飘带,从左上角绕到右下角。
沈梓恒站在旁边,看着铅笔在纸上游走。
“安安姑姑,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些的?”
“以前在学校学过。”
“你们学校还教这个?”
“教的。”
温岁安没有多说。
她把草稿画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构图规整,该有的都有了。
她把毛笔递给沈梓恒:“照着草稿填色。小心别涂出线。”
沈梓恒接过毛笔,在颜料盒里蘸了大红色,开始涂天安门城楼。
他涂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动作慢,但很稳。
涂到飞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色涂到了线外面。
他皱了皱眉,想用毛笔把多余的红色刮掉,越刮越糊。
“安安姑姑,涂出去了。”
“没事。等干了再盖一层。”
沈梓恒继续涂。
沈梓潼从桌边探过头来,伸手去够毛笔。
沈梓恒把毛笔举高了。
“潼潼,别动。”
“我……画……”
“你不会。”
“会……”
“你不会。”
沈梓潼瘪了嘴,看着温岁安。
温岁安把小的那支毛笔递给她,又撕了一小张纸:“画这个。画完了给你贴墙上。”
沈梓潼接过毛笔,在纸上戳了一个红点,又戳了一个黄点。
戳了一排,歪歪扭扭的。
她举起来给温岁安看。
“姑姑……好看……”
“好看。”
沈梓潼笑了,又低头继续戳。
沈梓恒把天安门的城楼涂完了,又去涂华表。
华表是白色的,他用湖蓝色勾了轮廓,又用黑色画了柱子上的花纹。
画到顶上的石兽,他不确定怎么画,停下来。
“安安姑姑,这个怎么画?”
“画个圆圈,底下画两条弧线。像蹲着的小狗。”
沈梓恒画了一个圆圈,底下画了两条弧线,看了看,不太像,又改了一下。
改完更不像了。
“就这样。能看出来是石兽就行。”
沈梓恒点了点头,继续画。
温岁安把剩下的飘带用红色和黄色涂了,又用黑色在城楼上方写了“我爱我的祖国”六个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端正,看得清。
沈梓恒把华表涂完,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安安姑姑,这个能得奖吗?”
“能不得奖不重要。你自己做的就行。”
“那要是得奖了呢?”
“得奖了就把奖品留着,做个纪念。”
沈梓恒没接话,又拿起毛笔,在天安门上面画了几个气球。
气球圆圆的,底下牵着线,飘在天上。
他画完看了看,觉得太单调,又在气球旁边画了几只鸽子。
鸽子画得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看着还挺活泼。
温岁安看了看,唇角轻扬半分:“这个鸽子画得好。”
沈梓恒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天安门画得好。”
沈梓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
沈梓潼戳完了整张纸,举起来给温岁安看。
纸上全是圆点,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密密麻麻。
“姑姑……贴……”
“贴哪?”
“墙……上……”
温岁安从抽屉里拿出浆糊,在纸背面抹了抹,贴在灶房的墙上。
沈梓潼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手抄报。
“姑姑……我画……比……哥哥……好看……”
沈梓恒头也没抬:“你那个是圆点。我这个是天安门。”
“圆点……好看……”
“天安门好看。”
“圆点……好看……”
“天安门好看。”
温岁安没接话,把毛笔放进水里泡着,把颜料盒盖上。
沈梓潼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灶房门口,仰着脸看墙上那张贴纸。
看了好一会儿,又跑回来。
“姑姑……哥哥……天安门……好看……”
沈梓恒的毛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唇瓣微微上扬,又低下头继续画。
手抄报做好了。
沈梓恒把毛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桌上的画。
天安门城楼是红的,华表是白的,飘带是红的黄的,气球五颜六色。
鸽子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活泼。
他看了一会儿,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转过身。
“安安姑姑,我去洗漱了。”
“去吧。”
沈梓恒端着盆去灶房打了水,蹲在院子里刷牙。
北风呼呼地吹,他缩着脖子,把水吐了,用毛巾擦了嘴,跑回屋里。
沈梓潼已经困了,趴在温岁安腿上,眼睛半闭着。
温岁安把她抱进里屋,脱了棉袄,塞进被窝里。
沈梓潼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含混地说了一句。
“姑姑……晚安……”
“晚安。”
沈梓恒爬上床,在妹妹旁边躺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妹妹的方向,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
“安安姑姑。”
“嗯。”
“明天手抄报交上去,要是得奖了,我把奖品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教我画的。”
温岁安把被子掖好,吹灭了灯。
她回到堂屋。
炉火还没灭,一明一暗地映在墙上。
她把灶房的灯吹灭了。
拉上窗帘,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