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胎位不正,双胎都是臀位,加上大出血,情况很危险。”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如果硬要生,很可能三条命都没了。我们建议转院到省城......”
胡红军的脸白了。
“转院来不及了。”温岁安从产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沾血的手套:“从这里到省城要三个小时,二舅妈撑不了那么久。”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家属。也是赤脚医生。”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办法把胎位正过来。让我来操作。”
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你一个赤脚医生......”
“让她操作。”胡红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医生面前:“我是田溪村的大队长,也是她大舅。我们相信她。出了事,我们自己负责。”
医生看着胡红征,又看了看温岁安。
胡红军也开口了:“让她来。她是我外甥女,她的医术我信。”
医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但你得签个字。”
“我签。”胡红军从护士手里接过笔,在纸上签了名。
手在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温岁安转身进了产房。
产房里,无影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田福英身上。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灰,眼睛半闭着,呼吸又轻又慢。
温岁安洗了手,走到产床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放在田福英的肚子上。
她找到第一个胎儿的位置。
头在上,臀在下,标准的臀位。
她用左手固定住胎儿的头部,右手托住胎儿的臀部,顺时针方向慢慢转动。
田福英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了。
“二舅妈,忍一下。”温岁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胎儿的身体在慢慢转动,隔着肚皮,她能感觉到那股阻力。
不是硬转,是一点一点地、顺着胎儿的姿势慢慢调整。
转了大概半圈,胎儿的位置正了,头朝下,臀朝上。
温岁安松了一口气,转向第二个胎儿。
位置差不多,也是臀位。
她用同样的手法,顺时针转动。
这次比第一次快了一些,位置也正了。
她把手从肚子上收回来,对旁边的护士说:“可以生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确定。
第一个孩子出来了。
男孩,哭声不大,像小猫叫,细细的,弱弱的。
体重只有三斤八两,瘦得像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
第二个孩子紧跟着出来了。
也是男孩,哭声比第一个大了一点,但还是小,听着让人揪心。
体重四斤出头,比哥哥胖了一点点。
两个都是男孩。
双胞胎。
护士把孩子抱到旁边的保温台上,清理口鼻,包裹起来。
两个小家伙缩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两只小老鼠。
田福英的眼睛半睁着:“孩子……孩子……”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像风吹过门缝。
“孩子没事。”温岁安握住她的手:“两个都是男孩。您又生了一对儿子。”
田福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田福英。
他抬起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胎位转得很正。你这个手法,不是一般赤脚医生能有的。”
温岁安没接话,把沾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孩子才八个月,体重太低,需要住保温箱。”医生把口罩重新戴上:“我们卫生院有保温箱,先住几天观察,等体重上来了,情况稳定了再出院。”
胡红军从外面冲进来,站在保温台旁边,看着那两个小得可怜的儿子。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了。
“他们……他们没事吧?”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保温箱住一段时间,等体重上来了就能出院。你爱人恢复得也不错。”
胡红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田福英旁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福英,你辛苦了。孩子没事,你也没事。你们娘仨,都要好好的。”
田福英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嘴角弯着。
张桂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她看了一眼保温台上的两个小娃娃,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唇角悄悄弯了弧度:“又是两个小子。好,好。”
胡红军留下来照顾田福英和孩子。
许香芝也留下了,她说她眼睛好了,能帮着搭把手。
胡红征去找了院长,办了住院手续。
张桂兰和胡红征要先回村。
家里还有双胞胎要照顾,田家三口还锁在大队部,事情还没处理完。
温岁安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夕阳把甘蔗田染成了金红色。
张桂兰坐在车斗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大舅妈,您别担心了。二舅妈和孩子都没事了。”温岁安说。
“我不是担心。”张桂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是气的。田家那三口人,还是人吗?福英怀孕八个月了,他们来闹,把她推倒。要不是你及时止血救治,福英和孩子就没了。”
胡红征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大舅,田家那三个人怎么处理?”温岁安问。
“先关着。”胡红征的声音闷闷的:“等福英稳定了,再跟他们算账。该赔的赔,该送派出所的送派出所。”
张桂兰哼了一声:“送派出所?便宜他们了。”
拖拉机进了田溪村,在沈家门口停下来。
温岁安跳下车。
“安安,今天辛苦你了。”张桂兰拍了拍她的肩膀。
“应该的。”
温岁安推开院门。
灶房里的灯亮着,沈聿白正蹲在灶台边添柴。
他听见动静,站起来。
“回来了?二舅妈怎么样了?”
“生了一对儿子。八个月,要住保温箱。人没事。”
沈聿白点了点头,没再问。
温岁安把药箱放在桌上,在灶台边坐下来。
她端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沈聿白看了她一眼。
“没事。累了。”
沈聿白没再问,把灶台边的粥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先吃饭。”
吃完饭,温岁安把碗收了,对沈聿白说:“我去牛棚送药。”
沈聿白蹲在灶台边添柴,头也没抬:“天黑,路上小心。”
“嗯。”温岁安提起布包,推门出去了。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稀稀拉拉的。
土路坑坑洼洼的,她一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手电筒的光柱在脚前一晃一晃的。
到了牛棚,她推门进去。
程婉桢正在熬药,周秉文靠在稻草堆上看书。
温岁安把药包放下,说了几句话,又给温戎川把了脉,前后待了一刻来钟。
出来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土路照得发白。
她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路边的树丛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晚宁?”温岁安走过去。
周晚宁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温岁安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晚宁?”
周晚宁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岁安……”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你怎么蹲在这儿?多久了?”
周晚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