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没有接话，从诊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她把药片放在桌上：“这是你媳妇下午从我这里拿的药。止泻的，温胃的，吃下去不会让人疼得更厉害。你媳妇说她吃了两包都吃了，我这里的药包两包一起，够一个成年人吃两天。她一顿全吃了，要是真有问题，现在不是肚子疼，是胃出血。”
胡满仓的脸白了。
“表哥。”温岁安朝门口喊了一声。
胡守礼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安安，我在。”
“麻烦你去把双胞胎叫来。”
胡守礼转身跑了。没过多久，双胞胎哥俩从人群中钻进来，胡守信跑得满头是汗，胡守智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安安姐，你找我们？”胡守信喘着气。
“你们下午去哪了？看见什么了？”温岁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胡守信看了胡守智一眼。胡守智说：“安安姐让我们去看这位婶子回去以后吃什么，我们就去了。”
胡守信接过话：“她回去以后没有吃药。把药包放桌子上了。然后从灶房端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生红薯，洗都没洗就啃着吃了。我们就蹲在她家院墙外面看的，看得清清楚楚。”
胡铁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疼的白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心虚的白，比下午进卫生所的时候白得多。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手也不抖了，捂着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腰也没那么弯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有人低声说：“这不是装的吗？”，有人摇头，有人往前挤了几步想看胡铁兰的脸。胡铁兰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人。
身后的大哥又开口了：“满仓哥，我下午路过你家门口，看见嫂子蹲在灶房门口喝凉水，我还问她怎么喝凉的，她说干活热了，解解渴。”
胡铁兰的脸已经白透了。
胡满仓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难堪。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腮帮子的肉绷得紧紧的。
“胡铁兰，你为什么要装病？”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胡铁兰低着头不说话。
温岁安从桌上端过搪瓷缸，倒了一小杯温水，递给胡铁兰：“你喝下去。”
胡铁兰接过去，喝了一口。
温岁安伸手在她腹部按了几个穴位，手法不重，但按到中脘的时候，胡铁兰打了个嗝，把水吐了出来。不是疼的，是水喝多了。
“你肚子不疼。”温岁安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你要是真疼，我按你穴位，你不会打嗝，会缩。你的身体骗不了人。”
胡铁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巴张了张，声音蚊子似的：“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胡满仓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装病？你让我带着你来找李医生闹事？你知不知道我跟队长请了半天假，扣了五个工分！”
胡铁兰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眼泪掉下来，声音又小又碎：“满仓……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跟我说李医生把你看坏了，让我来讨公道，结果是你自己装的？”胡满仓的巴掌举起来，在半空中停了，没落下去。
胡铁兰往后缩了半步，捂着脸。
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满仓，你媳妇怎么这样？人家李医生好心给她看病，她倒好，反过来讹人！”旁边有人应和：“就是，这种人搁在以前，是要游街的。”
胡红征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站在卫生所门口，看了一眼胡满仓，又看了一眼胡铁兰。两个人都不敢看他。
“大队长，我……”胡满仓张了张嘴。
“别说了。”胡红征的声音不大：“胡铁兰，装病闹事，一颗黑星。以后卫生所不给你看病，你去镇上。”
胡铁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胡满仓站在那里，脸红一阵白一阵，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拽着胡铁兰的胳膊把她拖走了，胡铁兰踉踉跄跄地跟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村民散了。有人在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跟温岁安说了一句：“李医生，别往心里去。”
温岁安点了点头，把搪瓷缸里的水倒了，杯子洗干净放在桌上。
胡守礼站在门口，没走。双胞胎蹲在台阶上，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
胡红征没走：“安安，你早就知道她是装的？”
“下午她来看病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脉象平稳，肚子疼得厉害的不该是那个脉。”
温岁安把桌上的药包收好，放回抽屉里：“让守智守信去盯着她，就是想看看她回去以后吃什么。装病的人，回去以后不会乖乖吃药，她会想办法把症状加重。”
“你倒是想得周全。”胡红征点了一根烟。
“不是我周全，是我不想被人冤枉。”温岁安把听诊器从钉子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
胡红征吸了一口烟：“胡铁兰那个人，平时不惹事。她不会平白无故来害你。”
温岁安没说话。她想起胡铁兰被拖走的时候，头低着，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但在人群后面，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
那人转身上了土路，步子不紧不慢，跟看热闹的村民不一样，不是往前挤，是往后退。
温岁安看见了，但没看清是谁。
胡红征把烟掐了：“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他走了，胡守礼跟在后面，双胞胎也跑了。
温岁安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土路上渐渐散去的村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泥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她低头看着那片影子，脑子里转过胡铁兰的脸，转过后排那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偶然，是有人指使的。
是谁？她没有答案，但她会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