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山脚,车夫先看太阳。
“一刻。”
韩济说知道。
车夫又说:“从现在算。”
他把车停在两根路线桩外,没有替我们卸筐。昨日写在木片背面的很清楚,卸车超过一刻,要补他在窑场等的那份钱。韩济本来还想先找一块平地,听完只好让人就地铺草席。
山脚的路很快被占去一半。
一个挑炭的男人从下面上来,看见车挡路,隔着老远便骂。韩济让他从外边绕,那人把两只炭筐往地上一放,说外边都是泥,他若摔了,韩济替他赔炭还是赔腿。
“只一刻。”韩济说。
车夫在旁边接了一句:“已经过去一点了。”
韩济叫他闭嘴。
丁七先解第一只筐。
九片瓦一片片拿出来,放到草席上。我摸边,小吏敲,丁七在一旁看。昨日重系红线的那只筐正好排第一,红线还在,只是线头比另外三只长。
九片都完整。
韩济催我们不用全拿出来,抬开上头两片,看下面没碎就行。
丁七说:“昨日是谁怕我把坏的压底下?”
韩济不再催了。
第二筐也没有碎。
第三筐开到第六片,草里掉出一小块瓦角。那块角只有指甲大,筐里的九片却都能对上自己的边。丁七翻了两遍,最后发现碎角是昨日装筐时落在草里的,不属于这一筐。
韩济说这种东西也带上车,说明窑场根本没收干净。
丁七把碎角扔到路边。
“不算瓦,也没收你钱。”
“它在筐里撞了一路。”
“一块指甲大的角,能把九片瓦撞坏?”
挑炭的男人还在等,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能不能,先叫我过去。”
没人有空理他。
第四筐开出来时,车夫说半刻已经没了。
韩济开始自己帮着拿。他手快,拿到第二片便被丁七喝住。
“别捏边。”
“我又没摔。”
“碎了你认?”
韩济把瓦放下,手慢了许多。
第五筐里,那片灰背瓦还在。背面的浅灰没有扩大,敲声也没变。小吏看了我一眼,问收不收。
我没有说它一定好,只说昨日窑口已经当面敲过,今日再记一遍灰背无明裂,先单独放在这一筐最上头,到了山上不跟别的混。
韩济不耐烦:“一片瓦也要一路供着?”
“你不愿供,现在退。”丁七说。
韩济又不肯退。六筐本就不够,再少一片,车钱更难看。
第五筐九片收下。
最后一筐刚解开,里面便掉出半片瓦。
不是小角。
一片新瓦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埋在草里。上半截还贴着筐边,下半截压在另外两片下面。昨日路上响的那几声里,至少有一声就是它。
丁七蹲下去,把两截合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没有旧灰,是新断。
车夫马上说:“他拽车以后断的。”
丁七抬头:“进坑先撞了一下。”
“第一下没开筐,谁知道断没断?后面三下是你拽的。”
韩济问谁赔。
两个人同时说:“他。”
挑炭男人笑了一声。
韩济让他再笑就一直等着。他把炭筐重新挑起来,竟真从车轮与泥边之间硬挤过去。筐角刮到驴屁股,驴往前窜了半步,车夫赶紧拉绳。
刚摆好的空筐跟着翻了一只。
韩济追出去骂,挑炭男人头也没回。
这一闹,一刻彻底过了。
车夫先伸手要等候钱。
韩济说瓦碎了,车钱还没说清。
“瓦是丁七跟你算。我的车已经到了。”
“你的车把瓦颠碎了。”
“昨日说到山脚以前丁七认,你现在又认我的话了?”
韩济被堵得脸都发红。
丁七还捏着那两半瓦。他可以继续跟车夫争是谁多晃的两下,可山脚交货以前损坏由他认,是他昨日自己说的。
“这一片不收钱。”他说。
韩济问能不能拿两半抵半片。
“你要就拿,不算货。”
“我要碎瓦做什么?”
“那就还我。”
丁七把两半收回自己筐里。六筐共装来五十四片,山脚只收五十三片。韩济按五十三片付钱,车夫的等候钱却一文没少。
丁七把少掉的那一片从货钱里划去时,指甲一直压在木片边上。韩济数完瓦钱,又得另数车夫的等候钱,数到一半还少拿了一枚,只好重新来。
挑炭的人早走远了,泥边留着两个黑筐印。两个脚夫站在黑印外等,没人再说这片车上碎掉的瓦要从他们工钱里扣。
我取出六截黑绳。
每只筐重新装好以后,在筐耳上系一截。最后那只只有八片,我没有拿别筐的一片补过去。小吏在木片上分别划下九、九、九、九、九、八。
车夫拿钱走了。
丁七却没走。他说要看头两筐过湿石,免得到了上头又有人说窑里的瓦有暗伤。
昨日拿鞋的脚夫认第一筐。另一名脚夫认第二筐。两人各背九片,不同组,也不互相搭手。
临时脚板重新抬出来,只铺在湿石那一段。曹大喜从上头下来守板,见自己没分到头两筐的满价,嘴里不太高兴。
“不跟我一组,还不是得我守路。”
拿鞋的脚夫说:“守路别笑就行。”
曹大喜真板住脸。
第一筐过湿石时,所有人都没说话。脚夫一只脚落在板上,肩后的筐轻轻晃。他停住,等筐稳了才迈第二步。
黑绳没有松。
到了上面转弯处,他把身体侧过去,筐角离木桩只剩一指,没有碰。
第二筐跟上。
梁家借来的红线在筐耳上,山脚收货的黑绳也在。两种线缠在一起,不好看,却谁也没掉。
半个时辰后,第一筐新瓦放到了那十一片旧瓦下面。
九片,一片没少。
又过一刻,第二筐也放到旁边。两只筐的黑绳都在,十八片新瓦过了那块湿石,没有再碎。
拿鞋的脚夫把肩绳解下来,先问韩济:“满筐的钱,什么时候领?”
韩济望着那筐终于上山的新瓦。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先去摸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