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惨白偏蓝的色温,打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接近手术室的气息。
陆沉从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离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没回宿舍。
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前,盯着桌面上的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块金属碎片——从学院教室爆炸现场提取的干扰核心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断面上能看到精密的线路结构,像一块被摔碎的集成电路板。
碎片上有一块区域格外光滑,是激光刻印的编号。
这块编号让他今晚无法入眠。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冰刃。
对面几乎是秒接。冰刃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睡意——她大概也没睡。
干扰装置的零件溯源,有进展了没有?
冰刃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过去四十八小时,技术组把干扰装置的所有零件逐一拆解,建立了溯源清单。一共一百二十七个零部件,其中八十九个是通用电子元件,市面上能买到,没有追踪价值。剩下三十八个是专用器件,来源比较复杂。
说关键的。
专用器件里,有十二个高频震荡器的核心组件,型号是hZ-7b。这个型号不常见,是工业级的精密器件,主要用于矿区深层探测和地质分析。技术组通过供应商渠道倒查,找到了一个出货记录——三个月前,联盟西部黑石沟矿区的物资采购站批量购进了一批hZ-7b型震荡器,数量三十个。
黑石沟。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对黑石沟有印象。联盟西部边缘,距离基地大约三百公里,是末世前就存在的老矿区。主要出产几种稀有矿物,末世之后产能大幅萎缩,但没有完全废弃。矿区周围聚集了一小批人,靠着采矿和修设备维生,算是联盟管辖范围内最偏远的居民点之一。
三十个。陆沉说,足够造十几台干扰装置了。
不止。冰刃的语气沉了一分,技术组还在另外几个关键零件上发现了线索。定向发射模块、信号放大器、还有那个干扰核心的基板——这些器件的制造工艺非常精细,不是普通小作坊能做出来的。基板上的蚀刻精度达到了微米级,联盟内部的民用实验室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你的判断?
这些器件至少来自一个具备中等以上工业能力的制造体系。不是一个人、一个车库就能搞定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
黑石沟那边,有没有具体目标?
冰刃说,安全部门三个月前就注意到一个人——周大勇,四十七岁,末世前在黑石沟矿区当爆破手。末世降临之后继续在矿区干活,五年前一次塌方事故中右手被砸断了两根指头,干不了爆破,转型做了设备维修。
背景。
周大勇的妻子末世第一年死于丧尸袭击。他有一个儿子,周明,十五岁,非觉醒者。
陆沉没说话。
重点在这里。冰刃的语气微微变化,周明在一年前做过一次觉醒因子检测,结果是觉醒排斥体质。体内有觉醒因子,但因子处于完全惰性状态,任何外部刺激都无法激活。
觉醒排斥体质。陆沉喃喃重复。
这个名词他知道。极罕见的情况,在所有无法觉醒的人口中,占比不到千分之一。普通非觉醒者的觉醒因子只是休眠,理论上还有被激活的可能。而觉醒排斥体质意味着因子彻底——不是休眠,是永久惰性。
用末世后的医学判定标准,等同于被判了终身非觉醒的结论。没有任何逆转可能。
周大勇对此什么反应?
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参加平等阵线的集会。起初是温和派的,后来逐渐接触极端派的人。安全部门的记录显示,他在过去一年里向平等阵线的各个分支累计捐款超过联盟币十二万。这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
一个矿工。
一个矿工。冰刃确认。
陆沉靠回椅背。一个矿工,一年之内捐出了全部积蓄。那不是一个理性的人能做出来的事——除非他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了。
失去妻子的痛苦、儿子被判定为觉醒排斥体质的绝望、对觉醒者体制的仇恨——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足以把一个人推向任何极端。
三个月前。冰刃继续说,安全部门注意到周大勇开始在矿区附近的一处废弃矿洞频繁出入。他带着几个人,用改装过的车辆运送物资进出。当时只是做了标记,没有深入追查。
疏忽。
是我的判断失误。冰刃的声音没有波动,但陆沉能听出其中那层自责。三个月前标记了却没有追查——如果当时多走一步,学院的袭击或许可以避免。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陆沉说。他放下证物袋,站起来。
准备一下。天亮之前出发,我去黑石沟。
你亲自去?
那个装置杀了陈昊然。陆沉的声音很平,我要亲眼看看造这个东西的人是什么样子。
——
凌晨四点,基地北门。
三辆改装过的重型装甲越野车在夜色中静默待发。车身上涂着防红外的哑光涂层,轮胎是加宽的防滑型号,底盘经过了强化改装——矿区的路况复杂,普通车辆根本跑不了。
车队由冰刃直接指挥。
冰刃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面前的仪表板被一个便携式终端取代,屏幕上显示着黑石沟矿区的地形图。图上是无人机半小时前传回的航拍画面,分辨率极高,连矿洞口口的杂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凯坐在后座,检查手中的武器。他带的是联盟特战队的标配突击步枪,加装了消音器和热成像瞄准镜。此外还有一把短刀别在腰间——矿区通道狭窄,枪不一定比刀好用。
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是一整套电子侦察设备。
矿区布局。冰刃指着屏幕,给参与行动的各组组长做最后的简报,主矿道向下延伸约二百米,中段有三条分叉,分别通向不同的采掘面。废弃的三号矿洞在主矿道右侧,入口坐标已经标注。
她放大了一张热成像图。
无人机的热成像显示,三号矿洞深处约四十米的位置有持续热源。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度之间,跟地热分布完全不同——这是人工供暖的特征。
人数?小凯问。
热信号模糊,但根据温度场的覆盖面积估算,地下空间不小于两百平方米。人员数量可能在五到八人之间。
武装情况?
未知。冰刃的声音干脆,按最高戒备处理。
她环视了一圈通讯频道里的各组组长:行动分三组。突击组,我带队,从主矿道直插三号矿洞。封控组,封锁矿区所有已知出口和地面通道,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侦察组,保持无人机实时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目标:地下工坊。活口优先。
各组确认。
通讯频道里依次传来回应。
出发。
车队发动,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三道冷白色的光柱。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三百公里的路程,装甲越野车用了四个半小时。
——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车队抵达了黑石沟矿区外围。
矿区比陆沉想象的更加荒凉。大片大片的矿渣堆像灰色的坟丘一样散布在地面上,生锈的矿车轨道从矿洞口延伸出来,消失在杂草丛生的碎石堆里。几栋坍塌了半边的工棚歪斜地立着,屋顶的铁皮被风掀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在晨风中吱呀作响。
空气里有一股矿物粉尘特有的干涩气味,混着腐烂植被的霉味。末世五年,这片土地被翻掘了无数次,又被荒废了无数次。地表植被稀疏得可怜,只有几种生命力极强的变异灌木在矿渣堆的缝隙里挣扎着生长,叶片灰绿,表面覆盖着一层绒毛,用来过滤空气中的粉尘颗粒。
车队停在距离矿区入口约一公里处。
冰刃跳下车,端着枪,通过瞄准镜观察矿区入口。
封控组就位。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
侦察组就位。无人机已升空。
冰刃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实时画面。无人机从空中俯瞰,矿区入口一览无余——三个人影正从一栋工棚里走出来,打着哈欠,端着搪瓷杯,像是准备去接水。
地面人员三人,非武装状态。冰刃判断。
不用管他们。陆沉坐在头车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普通矿工,我们的目标是地下。
冰刃点头,做了个手势。
突击组十五人开始向主矿道推进。
矿道入口是一个约三米宽、两米高的拱形隧道,混凝土衬砌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轨道从隧道里延伸出来,几辆装满碎石的矿车停在入口处,车轮锈死在轨道上。
冰刃打开头盔上的矿灯,光柱刺入隧道深处的黑暗中。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地面上的气温已经有三十度,矿道里却只有十几度。潮湿的冷空气裹着一股矿物腥味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靴子。
队伍以战术队形快速推进。
前导两人负责探路和排雷——别笑,矿区的废弃矿洞里有时候会残留末世初期布设的地雷,有些是防丧尸的,有些是人与人之间的势力火并时留下的。
推进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前方出现了分叉口。
一条继续向下延伸,另一条拐向右侧——通往三号矿洞。
冰刃在分叉口停下来,看了一眼终端上的热成像图。
三号矿洞方向的热信号增强了。有人在活动。
她通过通讯频道低声下达命令:突击组转向,沿右侧通道前进。封控组注意,目标可能从其他出口逃窜。
右侧通道比主矿道窄了不少,宽度只够两人并排通过。通道壁上还残留着采掘时的凿痕,有些地方能看到矿脉的纹理——一条暗绿色的矿脉斜着穿过岩壁,在矿灯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这是末世前被大量开采的稀有矿物之一,用于制造高级合金。
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又前进了大约八十米,通道忽然变宽了。
前方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岩壁——是人工砌筑的混凝土墙,把通道完全封死了。墙面粗糙,能看出是匆忙浇筑的,表面还残留着模板的纹路。
墙上有一扇门。
金属门,厚度至少五厘米,表面涂着防锈漆。门框周围有焊接痕迹——这扇门是后来加装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旁边墙壁上的一个对讲装置。
冰刃走上前,按下了对讲装置的按钮。
没有回应。
她等了十秒。
后退。她低声说。
两名队员上前,用液压扩张器卡住了门缝。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框周围的焊接点开始崩裂。
砰的一声。
门被破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坡度大约二十度。隧道壁上铺着电缆,虽然走线粗糙,但明显是专业的电气施工——不是矿工能做出来的活儿。
空气中有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嗡嗡声。
发电机。
冰刃关闭了头盔上的矿灯,切换到夜视模式。绿色的视野中,隧道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里。
她竖起拳头,队伍停下。
然后向前摊开手掌——突击前进。
队员们鱼贯而入,脚步轻而快。
隧道大约四十米长,尽头是第二道门。这道门是开着的。
灯光从门内泻出来,白的,亮的。
嗡嗡声变大了——不止一台发电机。
冰刃侧身贴在门框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
矿洞被改造成了一个工坊。
不,用来形容太小了。这简直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制造车间。
原本的矿洞被扩建了,空间至少有三百平方米,层高五米以上。洞壁经过了加固处理,浇了一层混凝土,有些地方还焊了钢板。地面被铲平铺上了水泥,干净整洁,跟外面矿道的泥泞判若两个世界。
正中央摆着一排工作台,上面是各种仪器设备——示波器、频谱分析仪、电焊台、小型数控车床、一台陆沉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工作台上散落着零件、导线、电路板和焊接工具。
靠墙的位置有一排金属货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零件箱和密封袋。货架旁边还有几台半成品装置,外壳没有合拢,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器件。
角落里放着两台柴油发电机,正在低声运转,为整个工坊供电。排气管道被巧妙地引入了矿洞的通风系统,废气经过过滤后排出地面——所以从外面闻不到柴油味。
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通风管道从洞顶延伸出去,能感觉到微弱但稳定的气流。温湿度被控制在一个恒定的范围内——正好对应热成像显示的那个二十二到二十五度。
六个人。
工坊里有六个人。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在工作台前操作设备,听到破门声抬起了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坐在角落的一台电脑前,手里还握着鼠标。一个年轻人在货架旁边搬东西,怀里抱着一箱零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个瘦高个子试图往后面的通道跑,被两名突入的特战队员直接按倒在地。
最后一个人没有动。
他站在工坊的最里面,背对着入口,面前是一个独立的工作台。台面上放着一台比所有半成品都要复杂的装置——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接口和旋钮,顶部竖着一根半米长的天线状结构。
他听到骚动,缓缓转过身来。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矿区地表的裂缝一样纵横交错。身材魁梧,双手粗大,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断茬早已愈合,留下两个光滑的肉球。
他看着涌入的武装士兵,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冰刃脸上冷厉的表情。
他没有举手。
也没有跑。
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大勇。冰刃叫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没说话。
冰刃走过去,打量着他。然后她转头看向那台独立工作台上的装置。
那台装置比学院里使用的干扰核心大了一倍不止。外壳上的接口更多,天线的结构更复杂。工作台上还散落着几张设计图纸,图纸上画着详细的电路结构和信号参数。
这是什么?冰刃问。
周大勇终于开口了。
新一代。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功率是之前那台的三倍。有效范围——五十米。
冰刃的瞳孔微微一缩。
五十米。
如果这东西被带进学院——
她压下心头的寒意,开始对整个工坊进行系统性搜查。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每一个货架、每一个零件箱、每一台设备、每一份文件,全部登记造册。技术侦察兵对工坊进行了全方位拍照和三维扫描,确保不遗漏任何细节。
搜查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小凯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批零件,跟货架上其他零件不一样——这些零件一只一只密封在防静电袋里,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
小凯拿起一个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冰刃。
冰刃走过来。
小凯把袋子递给她。标签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日文。
日联工业株式会社,下面是一串产品型号和批次编号。
冰刃盯着那行日文看了五秒。
把所有的都翻出来。她说。
小凯把铁盒子里的零件一袋一袋地翻检出来。一共二十三个零件,每一个都带有日联工业的标签。型号各异——高频振荡芯片、精密电容、微型信号处理器、特种合金接插件——但无一例外,都来自同一个制造商。
冰刃拿出通讯器。
陆总。
我们找到了工坊。在西边三号矿洞地下四十米。
周大勇?
抓到了。活的。还有五个人,全部控制。
工坊情况。
规模超出预期。冰刃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简陋的地下作坊。是完整的电子制造车间,有数控设备、精密仪器、独立的供电和通风系统。至少运营了半年以上。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还有别的?陆沉问。
冰刃看了一眼手中的零件袋。
她说,工坊里发现了一批零件,全部来自日联工业株式会社。二十三个器件,涵盖高频振荡芯片、精密电容、微型信号处理器等多个品类。
频道里再次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
确认?陆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确认。标签上有日文,产品型号和批次编号齐全。我已经让技术组拍照存档了。
这些零件用在什么地方?
工作台上至少有两台半成品装置使用了日联的器件。还有一批未使用的库存——就是我们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那些。
陆沉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比愤怒更冷、比惊讶更沉的东西。
把清单和照片发给我。
已经在传了。
所有日联零件,一个都不要漏。
明白。
还有——陆沉的语气顿了一下,周大勇,给我看住。我要亲自问他话。
他现在还在工坊里,没动过。
等我到。
通讯挂断。
冰刃把通讯器收起来,看向小凯。
小凯的表情很凝重。
日联。他低声说,这事情大了。
冰刃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工坊深处,走向那个安静地站在工作台前的男人。
周大勇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上的某个点。
你知道你造的东西杀了人吗?冰刃站在他面前。
周大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冰刃。
知道。
知道?
我做这个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拿它去干这种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可我不知道会杀孩子。
冰刃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
只有一种很深的、已经烧成了灰烬的绝望。
——
陆沉在上午十点抵达矿区。
他没有带随行人员,只让小凯开了一辆轻型越野车送他过来。路上他用通讯终端接收了冰刃传来的全部材料——工坊照片、零件清单、现场扫描数据、以及六个人的基本信息。
日联工业株式会社的零件照片他看了三遍。
每一个标签上的日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日联工业。这个企业在末世前就是日本最大的综合制造企业之一,产品涵盖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通讯设备、特种材料。末世之后,日联作为日本幸存者联盟——后来简称——的核心工业支柱,延续了末世前的技术体系,成为东亚地区最重要的工业力量之一。
联盟跟日联的合作关系已经维持了两年多。
双方在觉醒因子研究、变异丧尸分析、稀有矿物开发等领域有着广泛而深入的合作。渡边作为日联方面与联盟合作的对接人,跟陆沉之间的个人关系虽谈不上亲密,至少是互信的。
现在,日联的零件出现在了一个制造恐怖袭击武器的地下工坊里。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陆沉走进矿道的时候,矿灯的光柱在潮湿的洞壁上跳动。他穿过主矿道,拐入右侧通道,经过那道被破开的金属门,走进隧道,最终来到了地下工坊。
工坊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一个通道。技术人员在角落里继续整理数据,突击队员在各个位置保持着警戒。
陆沉没有看那些设备和仪器。
他径直走向周大勇。
周大勇被一副手铐铐在工作台的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两名特战队员站在他身后,手按在枪套上。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十秒。
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陆沉先开口。
周大勇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
陆沉。周大勇说,联盟的实际掌权者。觉醒者学院的创建者。
你还漏了一个——被你们造的东西杀死的那个九岁男孩的仇人。
周大勇的手颤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一次出现明显的身体反应。
我不认识那个男孩。他说。
但你认识造这个东西的材料是谁提供的。陆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日联工业株式会社。你解释一下?
周大勇的眼神闪了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陆沉的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轻了,你工坊里有二十三个日联制造的零件。每一个都带着清晰的批次编号和产品标签。你当我是傻子?
周大勇沉默了。
我的零件是买来的。他终于说,黑市。矿区这边有一条走私渠道,什么都能买到。
走私渠道。陆沉点了点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走私渠道里的零件上,会带着原装的产品标签?走私的人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周大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
你制造的干扰装置,定向频率精确到觉醒因子的共振区间。陆沉打断了他,这个频率数据,联盟内部只有不超过二十个人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的?
工坊里安静了。
周大勇低着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断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不是我一个人拿到的。
谁帮你的?
一个……中间人。周大勇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只见过他两次。他给我提供了觉醒因子的共振频率数据、部分精密零件的设计图纸、还有一些关键的原材料。我负责加工和组装。
中间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自称。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普通话,没有口音。
在哪里见面?
第一次是在黑石沟补给站附近的一个废弃加油站。第二次是在矿区外面的一条河沟边。都是他主动联系我。
他代表谁?
周大勇摇了摇头:我问过。他没回答。
他给你的日联零件?
对。每次来都带一批零件,有些是日联的,有些是其他渠道的。他说日联的零件精度最高,干扰核心的关键部件必须用日联的才行。
陆沉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制造的干扰装置,一共造了几台?
四台。周大勇说,一台给了平等阵线的温和派,他们说是用来做觉醒因子探测仪的。一台还在试验阶段,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他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台新一代装置,另外两台——
另外两台在哪?
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周大勇说,老陈带来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黑色衣服,脸上有一道疤。他没说话,拿了东西就走了。
你卖给平等阵线温和派的那一台,知不知道会被用来干什么?
我知道他们会改装。周大勇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苦涩,觉醒因子探测仪——骗谁呢?探测仪不需要那么大的功率。但我——
他停了一下。
但我需要钱。我儿子——
你儿子是非觉醒者。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变化,所以你造了一把刀,卖给一个正在磨刀的人,然后说你不知道他会拿刀去杀人?
周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陆沉站起来。
把他带回去。他对冰刃说,单独关押。不要让任何其他人接触他。
他又看了一眼那台新一代干扰装置。
这个,也带回去。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冰刃在陆沉转身要走的时候问。
一半一半。陆沉没有回头,他造了这东西,这一点是真的。他不知道会被用来杀孩子——这话我信。但他隐瞒了一些东西。
什么?
老陈陆沉停下脚步,他描述这个人的时候,语速变慢了。在说谎或者在回避。
冰刃皱眉:你觉得他认识?
我觉得他知道得比他说的多。陆沉的声音很轻,但现在不是逼他的时候。先把他带回去,交给安全部门慢慢谈。
他走出工坊,沿着矿道往回走。
走到那扇被破开的金属门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工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那些精密的仪器和散落的零件上。这是一个技术精湛的人用半年的心血打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为了科学研究,不是为了改善生存条件,而是为了制造武器。
用来对付孩子的武器。
陆沉转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沉稳而规律。
——
回到地面之后,陆沉在矿区的一栋工棚里临时设立了指挥点。
他把所有日联零件的照片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地看。
零件的大小不一,从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到巴掌大的电路板都有。每一个上面都有日联工业的标记和产品编号。这些编号不是随便印上去的——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一条完整的生产记录:生产时间、生产线编号、质检结果、出货批次。
小凯在旁边整理搜查记录。
矿区地面上搜出了三辆改装运输车,车厢里加装了屏蔽层。一号车里有一批通讯器材,型号很新,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二号车里是补给物资——食物、水、帐篷、药品,数量够十几个人用三个月。三号车是空的,但车厢底部有拆卸过的痕迹,可能暗格里的东西已经被转移了。
通讯器材是什么型号?
小凯翻了一下记录:大功率频段通讯器,覆盖范围至少两百公里。这个型号——
他顿了一下。
这个型号我在日联的军事通讯装备清单上见过。
陆沉抬起头。
日联的军事通讯装备?
不确定。小凯说,外观很像,但需要技术组确认。如果是的话——事情就更复杂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一张零件照片放下,靠回椅背。
工棚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闷热得像一个蒸笼。一台落地扇在角落里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完全不起作用。
日联。
如果只是一个地下工坊,只是一个矿工的复仇,只是平等阵线的内部分化——这些都是联盟内部的问题,他自己能处理。
可日联零件的出现,把这件事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这不再是一个内部安全问题。
这是一个国际问题。
联盟和日联的合作关系,是整个东亚地区幸存者共同体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双方在觉醒因子研究上的合作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SV-1变异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十八到二十四个月的时间窗口,每一天都在缩短。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盟和日联之间如果出现裂痕——
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拿起通讯器。
接日联,渡边。
——
通讯频道建立的时候,渡边那边是深夜。
渡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但听到陆沉的开场白之后,困意瞬间消失了。
陆先生。你这个时候联系我,不会是好事情。
不是。
陆沉没有铺垫,直接把情况说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就是事实——恐怖袭击、干扰装置、地下工坊、日联零件。每一个信息点都清晰、准确、有据可查。
渡边在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他终于问。
我的人在现场核实过。零件上有日联工业的标签,产品型号和批次编号齐全。照片已经传到了你的终端上。
又是沉默。
我需要时间确认。渡边说,如果那些标签是真的——我需要查这些批次号对应的出货记录。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不够。如果涉及内部排查——
四十八小时。陆沉的语气不容商量,渡边,你要理解我的处境。一个恐怖袭击武器的核心部件上刻着你们日联的标志。你觉得我能等多久?
渡边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清晰可闻。
我明白。他说,我会尽快。
通讯结束后,陆沉又坐了一会儿。
小凯在旁边看着他。
你觉得渡边会怎么处理?
渡边是个聪明人。陆沉说,如果他查到的结果对他不利,他会第一时间切割。如果结果对他有利,他会第一时间拿出证据。
你信他?
我信他的判断力。陆沉纠正,但这不意味着我信日联。
小凯想了想:你觉得是日联官方行为?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矿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矿渣堆的缝隙里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阴影。
一个矿工从远处的工棚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慢慢地朝矿道口走去。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大概是常年在矿道里弯腰工作留下的毛病。
陆沉看着那个矿工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周大勇。
一个失去妻子、儿子被判定为觉醒排斥体质的男人。他把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愤怒都倾注在了一件注定毁灭的事情上。
而那个——那个提供数据、提供零件、提供渠道的中间人——他利用了周大勇的绝望,把一个人的痛苦变成了一把刀。
这把刀砍向了孩子。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想起了陈昊然。那个九岁的男孩。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觉醒能量残余灼烧持续损伤内脏,手术两小时后心脏骤停。
想起了那个八岁的女孩。内脏被失控的力场挤压,脾脏破裂,肝脏裂口,还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
想起了陆阳。四岁的孩子在手术中用能力稳定力场,累得靠在父亲肩头说。
想起了陆阳说的那句话——那个嗡嗡的东西,不是我之前感受过的那种。像是从外面来的。
从外面来的。
如果那个真的是一个中间人,那他的背后是谁?
日联?
平等阵线的极端派?
还是另有其人?
陆沉站在工棚门口,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SV-1变异的倒计时——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这个数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悬在所有人头顶。变异一旦发生,现有的所有防线、所有体系、所有合作框架都将被彻底颠覆。
在这个倒计时的阴影下,有人在布局。
干扰装置不是目的。
学院袭击不是目的。
目的是制造混乱。
制造联盟内部觉醒者和非觉醒者之间的对立,制造联盟和日联之间的猜疑,制造整个东亚幸存者共同体的裂痕。
当所有人互相撕咬的时候——
谁最有利?
陆沉还不确定。
但他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
傍晚六点,冰刃带着周大勇和全部搜查物证回到了基地。
陆沉在安全部门的审讯室里等着。
他没有再问周大勇任何问题——技术组已经在他回来之前完成了对工坊所有电子设备的初步解析。从一台被加密的电脑里恢复出了一些通讯记录,虽然大部分被删除了,但残留的数据碎片足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周大勇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终点。
审讯结束后,陆沉走出安全部门的大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冰刃走过来。
物证清单我整理完了。她说,日联零件一共二十三个,另外在通讯器材里又发现了七个——总共三十个。全部确认是日联工业的产品。
技术组怎么说?
精度等级确认为工业级,部分器件达到了军事级标准。尤其是那几个信号处理器——冰刃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民用版本不会有这种处理能力。
陆沉点了点头。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民用级别的零件可以被解释为通过走私渠道流入黑市。
军事级别的零件——这个解释就不够了。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拿起通讯器。
这一次,他拨的是渡边的私人频道。
——
通讯接通的时候,渡边的声音比上次更沉。
陆先生。
你查到了?
查到了。渡边停顿了两秒,那三十个零件——我核实了批次号。其中十八个确实是日联工业的民用级产品,这些零件有合法的出货记录,流入了正常的商业渠道。如果它们通过走私进入黑市——这在末世环境下并不罕见。
另外十二个呢?
渡边的声音低了一度。
另外十二个不在任何公开的出货记录里。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
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但是。渡边紧接着说,我查了日联工业的内部生产日志。这十二个零件确实被生产过——它们属于一批特制的精密元器件,是为日联防卫技术部门定制的。生产批次编号为tK-2187。
防卫技术部门。陆沉重复。
就是军事部门。渡边的声音没有任何回避,这批零件的原始用途是——军用通讯设备的核心组件。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
它们从生产线上下来之后,按照正常流程应该直接进入防卫部门的仓库。渡边继续说,但在物流环节——它们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物流记录显示这批零件已经被签收,接收方是防卫部门的一个下属单位。但那个单位——没有收到这批货。
有人截留了。
渡边的声音凝重,而且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至少需要日联防卫部门的中级以上权限。要修改签收记录、要安排替代物流路径、要确保仓库盘点对不上——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能做到的。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日联内部有人在私售军事级零件?
目前只有这一个解释。渡边说,我已经把调查结果汇报给了山本一辉。他非常震惊——
我不关心他震不震惊。陆沉打断了他,我关心的是——这些人把军事级零件卖给了谁?通过什么渠道?目的是什么?
渡边沉默了片刻。
我暂时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查实是日联内部人员的个人行为,这不是走私那么简单。军事级零件流入第三方手中,被用于制造针对觉醒者的武器——这已经构成了对联盟合作框架的严重违反。按照双方的协议——
我知道协议怎么写。陆沉说。
协议里有一条:任何一方的军事技术或物资被证实流入敌对势力,另一方有权立即终止所有合作项目,并要求赔偿。
这是两年前签署合作协议时,陆沉亲自加上去的条款。
当时渡边对这条条款没有任何异议。
渡边,陆沉通过通讯频道与日联方面对话,我不怀疑你的个人诚意。但那些零件——
我知道。渡边的声音很凝重,我已经向国内汇报。如果查实有人私售军事级零件给第三方——
你们会怎么处理?
军法处置。
陆沉沉默片刻:好。我给你三天。
挂了通讯,他对小凯说:三天之内,把平等阵线的资金链给我理清楚。
你觉得日联有问题?
不一定是日联。陆沉皱眉,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的背后,不止一个推手。
——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闷了一整天的热气。
陆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基地外围在黑暗中沉默的围墙。通讯器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像一块温热的黑石头。
渡边那边会怎么查,他不确定。
平等阵线的资金链后面埋着什么,他不确定。
那个自称的中间人背后是谁,他也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从学院教室里那声爆炸响起的那一刻起,联盟和日联之间那层维持了两年的、脆弱的互信,已经开始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而那条裂缝,正沿着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扩大。
有人在等它裂到足够大的那一天。
陆沉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他不打算让那个人等到。
无论那个人藏在地表之下,藏在日联的军需仓库里,还是藏在那片尚未探明的深海之下——他都会顺着那条裂缝,把他找出来。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陆沉才合上了眼。
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