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驻地的围墙外,第一株野草从冻土中钻了出来。
陆沉站在学院三楼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训练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动作矫健,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训练场这头冲出去,不到三秒就到了对面——六十米的距离,普通人全力冲刺也要七八秒,她只用了不到三秒。
第二代觉醒者。
联盟学院自去年大规模招生以来,已经接收了超过四百名十二岁以下的觉醒者。这些孩子大多出生在末世之后,天生携带觉醒因子,能力发展速度是第一代觉醒者的五到十倍。六岁的叶辰上周刚在训练场上把三个靶子烧成了灰烬,火焰的温度让负责监测的老师都退后了好几步。
陆教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过身,学院的社会工作联络员赵敏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什么事?
这个月的任务分配结果出来了,您看看。赵敏把文件递过来,欲言又止,另外……外面有人找您。
一个自称平等阵线代表的人。说是关于联盟资源分配的事,想和您谈谈。
陆沉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任务分配表上,觉醒者执行的高危任务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八。高危任务意味着高风险,也意味着高回报——每完成一次高危任务,执行者能获得额外的物资配额、更好的住宿条件,以及在联盟内部的声望积分。
非觉醒者呢?他们只能执行后勤、巡逻、物资搬运这类基础任务。安全,回报微薄。
一个月下来,一个觉醒者家庭平均能拿到普通家庭三倍以上的综合资源。
现实如此。
陆沉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朝楼下走去。
平等阵线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几次。林薇上次吃晚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居民区那边有人在发传单,内容大概是觉醒者不应该垄断所有好任务之类的。他当时没太在意——末世里什么声音都有,有人喊口号太正常了。
现在看来,对方已经发展到了主动约见的程度。
他们几个人来的?陆沉问。
一个。就一个中年男人,穿得很整齐,说话很有条理。赵敏想了想,他说他叫宋平,末世前是律师。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律师。
末世前干律师这行的人,到了末世后大多混得不怎么样——这个职业在丧尸横行的世界里毫无用处。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条理和体面的人,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别的企图。
让他等十分钟。陆沉说,我先处理一下学院的事。
他加快脚步下楼,穿过走廊时听到训练场传来一阵欢呼。六岁的叶辰又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能量释放——这次不是靶子,而是一块两厘米厚的钢板。钢板表面被烧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周围的孩子们拍手叫好,几个非觉醒者的孩子站在远处,表情复杂。
陆沉注意到了那些站在远处的孩子。
他们的眼神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困惑,一种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迷茫。这些孩子也是联盟学院的学生,他们没有觉醒因子,只能接受普通训练。在学院里,觉醒能力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六岁的孩子就能用火焰熔化钢板,同龄人连最基本的体能训练都跟不上觉醒者的节奏。
这种差距,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陆沉走到训练场边,拍了拍手。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他说,声音不大,训练场立刻安静了下来。这些孩子怕他,也服他——陆沉的特别班级管理严格,从不偏袒任何人。
他朝那些站在远处的非觉醒者孩子走过去,蹲下来,和其中一个小男孩平视。
想不想也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小男孩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没有觉醒因子,学不会的。
陆沉沉默了两秒。
谁告诉你没有觉醒因子就学不会保护自己的?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所有孩子,明天开始,学院增加基础防御课程,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觉醒者和非觉醒者混合编组。
旁边几个觉醒者家属——他们有时候会来看孩子训练——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陆沉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他转身离开训练场,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却扣得一丝不苟。
宋平。
陆沉推门进去时,宋平已经站了起来。
陆先生。宋平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宋先生,请坐。陆沉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对方。宋平的脸瘦削而棱角分明,眼窝略深,带着一种长期思考者特有的沉静。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在一双末世前敲键盘的手上很常见,末世后能保持这种习惯的人不多。
赵联络员说您想和我谈谈联盟资源分配的问题。陆沉开门见山。
不是我想和您谈。宋平平静地纠正,是很多人想和您谈,我只是代表。
平等阵线
陆沉靠在椅背上:宋先生,平等阵线成立多久了?
正式注册是两周前。核心的几个人,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碰面了。宋平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陈述,我知道您会问——我们有多少人。目前登记在册的成员有三百一十七人,全部是非觉醒者。另外,还有大约两百个同情者,他们中有觉醒者,也有非觉醒者,没有正式加入,认同我们的理念。
三百多人,加上两百同情者,这个数字不算小。联盟驻地的总人口大约在八千左右,觉醒者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非觉醒者的基数在七千上下。三百一十七人看起来不多,一个有组织的三百人团体,在这种规模的社区里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陆沉问。
宋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页,展开后推到陆沉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陆沉拿起来看了看。
第一部分是现状分析——觉醒者与非觉醒者在任务分配、物资配额、居住条件、医疗优先级、子女教育资源上的差距,每一项都有具体数据。数据很扎实,不是拍脑袋编出来的。
第二部分是诉求清单——要求觉醒者与非觉醒者在基础物资配额上实现均等化;要求高危任务的分配不能只看能力等级,必须有一定比例向非觉醒者开放;要求学院的特殊教育资源不能全部倾斜给觉醒者后代。
第三条最有争议——要求联盟设定觉醒者任务执行的配额上限,任何觉醒者个人执行的任务总量不得超过联盟月度总任务量的百分之十五。
陆沉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百分之十五?他抬起头,觉醒者占联盟总人口的不到百分之十五,你却要求他们的任务执行量也限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目前觉醒者的任务执行量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宋平说,陆先生,我不是不知道觉醒者能力更强、效率更高。我做过统计——一个c级觉醒者完成一次高危任务的效率,大约是非觉醒者的四到六倍。这个差距我承认。问题不在效率,在于分配。
怎么讲?
当所有好任务都被觉醒者拿走的时候,非觉醒者就只能做搬运物资、清扫营地这类活计。宋平的声音依然平稳,这些活计重要吗?重要。但这些活计的回报太低了。一个非觉醒者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拿到的物资配额只够勉强糊口。一个觉醒者执行两次高危任务,就能拿到一个月的双倍口粮加上额外的药品配额。
然后呢?
然后差距就会越来越大。宋平说,觉醒者家庭的孩子能吃得更好、训练条件更好、获得更多的指导资源。非觉醒者家庭的孩子呢?他们的家人拿着微薄的配额,连基本营养都保障不了,更别提什么额外训练了。陆先生,这不只是今天的差距——这是明天的鸿沟。
陆沉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注意到纸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基因不决定命运。
这是平等阵线的口号。
宋先生,陆沉放下纸,这些数据的来源?
联盟公告栏的月度报告。宋平说,你们每月公布的任务统计、物资分配数据、人口变动数据——我只是做了交叉分析。末世前我是律师,职业习惯。
所以你不是在煽动情绪,你是在用数据说话。
情绪能让人上街,数据才能让人坐下来谈。宋平说,我不想上街。我想坐下来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联盟驻地的居民区在远处展开——左边是觉醒者聚居区,房屋修缮得相对完好,屋顶甚至有太阳能板提供有限的电力;右边是非觉醒者聚居区,大多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和帐篷,拥挤而杂乱。
两个世界,一墙之隔。
宋先生,陆沉转过身,你提到的这些差距,我不否认。事实上,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您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觉醒者占据更多资源,这个事实有其客观原因。陆沉靠在窗框上,高危任务之所以高危,是真的会死人。过去三个月,联盟执行了四十七次高危任务,觉醒者承担了其中三十六次。有七名觉醒者在任务中受伤,两名重伤。这些任务由非觉醒者去执行,伤亡数字会翻几倍。
我知道。宋平点头,我不是不知道觉醒者的付出。您换个角度想——非觉醒者不是不愿意承担风险,是没有能力承担。如果有足够的训练和装备,非觉醒者也能执行更高级的任务。问题在于,所有的训练资源都向觉醒者倾斜了。
资源是有限的。
所以要合理分配。宋平说,我不是要求把觉醒者的资源砍掉一半给非觉醒者。我要求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非觉醒者也能提升自我的机会。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至少得有一条路可走。
陆沉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不像他预想的那样——不是愤怒的煽动者,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宋平的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诉求都建立在事实之上。他甚至能理解宋平要用基因不决定命运这个口号——这句话的力量不在于它是否完全正确,在于它给了那些感到绝望的人一个希望。
问题比口号复杂得多。
宋先生,陆沉说,你有没有想过,平等阵线里不全是理性的人?
宋平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您指的是?
我是说,任何组织一旦有了群众基础,就很难控制所有人的行为。陆沉走回桌前坐下,我听说,你们中间有人主张强制关闭觉醒者培训机构。
宋平沉默了几秒。
那是一些人的过激言论。
过激言论?
是的,我反对强制关闭培训机构。宋平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但我理解那些人的愤怒。陆先生,您知道吗?上周有一个非觉醒者的孩子,八岁,在学院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他不是想进去——他知道进不去。他只是在看。看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在里面训练,在变强,在拥有他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陆沉想到了训练场上那些站在远处的孩子。
那个孩子叫什么?
小虎。宋平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是我邻居家的。家里人都是非觉醒者,末世前开小饭馆的。末世后……家里那个大人上个月在一次普通巡逻任务中被丧尸咬伤了腿,现在还在医疗帐篷里躺着。另一个人每天去领口粮,回来照顾伤者。小虎就一个人待着。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不会否认这个孩子的存在。陆沉说。
我也不要求您否认。宋平说,我要求的是——您正视这个问题。
陆沉点了点头。
我需要一些时间。他说,你提的诉求,我需要和联盟其他负责人讨论。另外,有些数据我需要亲自核实。
当然。宋平站了起来,我不着急。陆先生,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谈事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件事。宋平转过身,我知道平等阵线里混进了一些极端的人。他们不是我的盟友,他们确实存在。我没法控制每一个成员——这一点,做律师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能做的,是让理性的人有地方说话,让愤怒的人有渠道表达,而不是把他们推向极端。
你在提醒我?
我在提醒您,也在提醒我自己。宋平微微颔首,联盟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回应,那些极端分子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就不是我坐下来谈了——是他们站出来闹。
陆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平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林薇就到了。
她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的——三天的小型清剿行动,清理驻地东北方向两公里处一个新出现的丧尸巢穴。她穿着作战服走进来,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眼神却亮得很。
听说有人来找你了?林薇把作战手套扔到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宋平?平等阵线
消息传得挺快。陆沉给她倒了杯水。
整个驻地都在传。林薇灌了半杯水,你知道居民区那边什么反应吗?
你告诉我。
非觉醒者那边,不少人觉得宋平说得对。林薇放下杯子,觉醒者那边,有些人已经炸了——觉得平等阵线是在抢他们的东西。今天下午训练场那边差点打起来,一个觉醒者的家长和非觉醒者的家长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什么起因?
一个觉醒者的孩子训练的时候把另一个非觉醒者的孩子撞伤了。林薇说,觉醒者家的大人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非觉醒者家的大人说你家孩子差点把人骨头撞断。两边越吵越凶,学院的人出来劝开了。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冲突,他预料到会出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怎么看宋平这个人?他问。
林薇想了想: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了。在学院门口站着,看着里面的孩子训练。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家小子也有觉醒因子,他现在应该也在里面跑着。
他有家室?
有一个小子。十六岁,非觉醒者。林薇的声音有些复杂,十六岁,末世的时候才十一岁。那小子本来应该上初中的,末世一来,学校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几年宋平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打基础体能。那小子很努力,每天跑步、做俯卧撑、练格斗——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一个六岁的觉醒者。
陆沉沉默了。
问题的核心在此。
觉醒者和非觉醒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一个觉醒者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非觉醒者拼了命也做不到。这不公平——这便是现实。
面对不公平的现实,应该怎么做?
当天晚上,陆沉召开了联盟核心层的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联盟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加上学院的几位负责人。陆沉把宋平的诉求文件传阅了一遍,把赵敏整理的数据报告摊开在桌上。
情况就是这样。他说,平等阵线的诉求,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觉醒者和非觉醒者在资源分配上的差距,确实在拉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陆沉,你的意思是——我们真的要回应这些诉求?说话的是联盟安全负责人周涛,一个四十出头的觉醒者,能力是强化体质,觉醒者承担了最多的危险任务,拿更多的回报天经地义。你让非觉醒者也去执行高危任务?谁给他们收尸?
没人说要让他们去送死。陆沉说。
那宋平的意思是什么?让觉醒者让出任务?让出资源?周涛的语气有些激动,我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分出去?
不是分出去,是重新分配规则。陆沉说,你说得没错,觉醒者承担了更多的危险任务。问题在于——非觉醒者永远只能做基础任务,他们的能力就永远得不到提升,资源就永远跟不上。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那又怎样?末世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你说的弱肉强食陆沉的语气平静,眼神锐利了几分,是指丧尸对人类弱肉强食,还是人类内部弱肉强食?
周涛被噎了一下。
我们建立联盟,是为了在末世里活下去。陆沉环视了一圈,联盟内部自己先分裂了,还怎么对抗外面的丧尸?
我不是要分裂——
你没有要分裂,你的态度在制造分裂。陆沉说,周涛,你觉得觉醒者拿更多资源天经地义。那些非觉醒者呢?他们觉得觉醒者垄断了所有机会。两种想法都有道理,也都走不远。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学院负责人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陆沉说得对。从教育的角度看,资源过度集中在一部分人身上,另一部分人就会被彻底边缘化。我带的那些非觉醒者学生,有些很有天赋——不是觉醒天赋,是智慧、意志力和创造力。他们永远得不到足够的训练资源和实战机会,这些天赋就会被浪费。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要限制觉醒者?周涛问。
不是限制觉醒者。陆沉说,是扩大非觉醒者的机会。这两件事看起来相似,实际上完全不同。限制觉醒者是削足适履,扩大机会是把路修宽。
怎么修?资源就这么多。
资源确实有限。陆沉承认,分配方式可以优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了几行字:
一、基础物资配额均等化——保证每个家庭的基本生存需求。
二、高危任务分配改革——设立混编制度,每个高危任务小队必须包含至少一名非觉醒者成员。
三、训练资源平衡——学院的特殊训练课程向非觉醒者开放一定名额。
四、配额上限——暂时搁置。
前三条是我的初步想法。陆沉转过身,第四条——宋平要求的觉醒者任务配额上限——我不建议实施。这个太激进,容易引起觉醒者群体的强烈反弹。
第三条也有难度。陈教授皱眉,学院现在的训练资源只够满足觉醒者学生的需求,再开放给非觉醒者——
那就扩充资源。林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去外面搜集。丧尸巢穴里经常能找到末世前的教学设备、健身器材。另外,我们可以培训更多的非觉醒者教官——他们不能教觉醒能力,体能训练、格斗技巧、战术配合这些,非觉醒者教官一样能教。
周涛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听。搜集资源不用人?还不是觉醒者去。
所以要混编。陆沉说,觉醒者带非觉醒者一起出去执行搜集任务。非觉醒者能得到的不只是物资——还有实战经验、团队配合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信心。
信心能挡丧尸?
信心能让人在丧尸面前不腿软。陆沉淡淡地说,你觉得那些在任务里活下来的觉醒者,靠的只是能力?
周涛没有回答。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初步方案——核心内容和陆沉在白板上写的差不多。基础配额均等化、混编任务制度、训练资源开放,这三条作为试行方案在下个月实施。
散会后,陆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写写画画的字迹发呆。
林薇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信这个方案能成。她说。
方案本身没问题。陆沉说,问题在人。
你觉得宋平能控制住平等阵线的人?
我觉得他控制不住。陆沉靠在椅子上,我更觉得——联盟不给出回应,他会更控制不住。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陆沉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方案本身。他想到的是今天下午在训练场边蹲下来,和那个小男孩平视的画面。
我没有觉醒因子,学不会的。
那个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自卑,不是愤怒——是认命。
六岁的孩子,已经认命了。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不是觉醒者和非觉醒者之间的差距。差距一直存在,末世前也有——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算数好,有人天生力气大。末世前的世界有足够的空间让不同天赋的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跑不快的人可以去做研究,力气小的人可以去写代码。
末世不一样。
末世里,你能不能活下来,很大程度取决于你能不能打丧尸。打丧尸这件事,觉醒者的优势是碾压级的。一个c级觉醒者的战斗力,大约相当于十个训练有素的非觉醒者。这意味着——在生存这件事上,觉醒者和非觉醒者根本不在同一个赛道。
这不是高个子矮个子的区别。高个子能摘到矮个子摘不到的果子,矮个子可以去找别的东西吃。
这是有武器没武器的区别。
陆沉站起身,关了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他路过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居民区灯火稀疏。非觉醒者聚居区那边更暗一些——他们的电力配额少,晚上大多很早就睡了。
他想起宋平说的那句话:这不只是今天的差距,这是明天的鸿沟。
这个问题不解决,十年后、二十年后,联盟会变成什么样?觉醒者成为新贵族,非觉醒者沦为二等公民?那些在学院里被火焰和冰霜震撼的非觉醒者孩子,长大后会不会变成对觉醒者充满怨恨的成年人?
陆沉不敢往下想。
他加快脚步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赵敏下午送来的,关于平等阵线的后续调查报告。
他坐下来翻开。
报告的第二页,赵敏提到了一件事:
平等阵线成立两周以来,已经发生了三起小规模冲突事件。其中两起涉及觉醒者与非觉醒者家庭之间的口角升级为肢体冲突。另一起更为严重——昨天深夜,有人往学院训练场的围墙上泼了红漆,写了一行字:觉醒者滚出去
陆沉把文件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极端分子已经行动了。
宋平说得没错——联盟不给回应,极端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陆沉去了训练场。
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觉醒者的孩子们在教官的指导下进行能力训练,非觉醒者的孩子们在做基础体能训练。两组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心理上的。
叶辰在觉醒者那边训练得很起劲,火焰在他的掌心跳跃,他兴奋地尖叫着。另一边,几个非觉醒者的孩子在做俯卧撑,做到第十个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气。
没有人嘲笑他们,那种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陆沉走过去,在两组孩子中间站定。
从今天开始,他宣布,上午照常。下午的训练,觉醒者和非觉醒者混合编组。
觉醒者那边有人小声嘀咕:混合编组?他们会拖后腿的。
非觉醒者那边有人低下了头。
陆沉听到了那句话。
拖后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说话的那个男孩——十二岁,b级觉醒者,能力是风刃。你觉得你很强了?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
陆沉指了指训练场对面的障碍物,你跑一次障碍赛道,我看看你的成绩。
男孩跑了。成绩是两分十二秒——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相当不错,觉醒者的体能在能力加持下远超常人。
不错。陆沉点头,然后转向一个非觉醒者的孩子——十岁,个子不高,眼神很亮。你叫什么?
张磊。
张磊,你跑过障碍赛吗?
跑过……没这么快。张磊老实地说。
你跑一次我看看。
张磊跑了。成绩是四分三十八秒。
觉醒者那边有人笑了。
安静。陆沉的声音不大,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他等了几秒,然后说:两分十二秒和四分三十八秒。差距很大,我知道。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障碍物旁边,指了指其中一段需要攀爬的高墙。
这面墙三米二。觉醒者可以直接跳上去,也可以用手掌的力量辅助攀爬。非觉醒者跳不上去——但他可以找落脚点,利用惯性,一步一步翻过去。
他顿了顿。
障碍赛的意义不是比谁快。是比谁能到达终点。一个跑得快遇到障碍就停下来的觉醒者,和一个跑得慢想办法翻过去的非觉醒者——谁更适合在末世里活下去?
训练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混合编组。陆沉说,每组一个觉醒者加两个非觉醒者。觉醒者的任务不是跑得快——是帮你的队友也跑完。非觉醒者的任务不是追上觉醒者——是在你自己的节奏里做到最好。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叶辰举起手:陆教官,那我的火焰可以用来帮忙吗?
不可以用来烧队友。陆沉面不改色,可以用来在阴暗的障碍路段照明。
几个孩子笑了,训练场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陆沉看着孩子们开始混合编组训练,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能做的,在学院里推动混合训练——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切口。真正的难题在学院外面,在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下午三点,赵敏打来通讯。
陆教官,平等阵线又有人来了。
又是宋平?
不是。是另一个人。自称是平等阵线的行动负责人,叫赵奎。他说要和您谈谈学院混合训练的事。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他到会议室。
赵奎和宋平完全不同。
他三十出头,身材壮实,说话声音洪亮,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安分的锐利。和宋平的沉稳理性相比,赵奎更像是一个行动派——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一个容易被情绪驱动的人。
陆教官,我听说你们搞了混合训练?赵奎一进门就问。
消息挺快。
这不是我们要求的吗?赵奎理所当然地说,平等阵线一直在推动觉醒者和非觉醒者的平等权利。你们搞混合训练,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陆沉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宋平先生昨天来的时候,没有提出混合训练这个要求。
宋老师是文人,讲究循序渐进。赵奎大大咧咧地坐下,我们不讲究。陆教官,我跟您直说——混合训练是好事,远远不够。我们要的是资源重新分配。觉醒者占着的任务配额、物资配额、住房条件——这些东西得拿出一部分来给非觉醒者。
你说的拿出一部分,具体是多少?
至少三成。
三成任务配额?
三成总资源。赵奎说,觉醒者不到百分之十五的人口,拿走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资源。这不公平。
他们执行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高危任务。陆沉说。
高危任务是他们自己抢的!赵奎的声音提高了,任务分配权在你们手里,你们当然优先给觉醒者——他们能力更强、效率更高。你们有没有想过,非觉醒者也想去?你们给过机会吗?
给过。上个月的基础巡逻任务里,我安排过非觉醒者参加——结果呢?三个非觉醒者在巡逻中受了轻伤,一个差点被丧尸咬到脖子。
那是因为你们没给足够的训练和装备!赵奎拍了一下桌子,非觉醒者拿着最差的装备,做着最危险的基础任务,然后你们说你看他们不行——这算什么逻辑?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赵奎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
你的诉求和宋平的一样?
大体一样。宋平太温和了。赵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想坐下来慢慢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谈。陆教官,您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一个非觉醒者的男人在领口粮的时候和觉醒者吵了一架。觉醒者说你嫌少你自己去执行任务啊,非觉醒者说你让我也去啊,你们给机会吗。那个男人被安保拖走了——理由是什么?扰乱秩序
他推了安保人员。陆沉说。
他是被逼急了!赵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老婆怀着孕,营养不良,需要额外的口粮。他去申请特殊配额被驳回了——理由是基础配额足够维持正常生活。够吗?觉醒者家庭的孩子吃着肉罐头,非觉醒者家庭的孩子喝着稀粥——这叫够?
陆沉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奎说的情况是真实的。基础配额确实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觉醒者通过额外任务获得的高回报,让他们远超这个标准。
赵先生,陆沉等他说完,你的诉求我理解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今天早上训练场围墙上泼的红漆——觉醒者滚出去——你觉得这件事对吗?
赵奎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个别行为。
和宋平说他的极端成员是过激言论一样?
赵奎的嘴抿紧了。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他站起来,我只是想告诉您,非觉醒者的耐心是有限的。宋老师愿意坐下来谈,其他人不一定等得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陆教官,您是觉醒者。按理说您应该站在觉醒者那边。您搞了混合训练,说明您不是那种人。
我不是哪种人?
不是一个只看能力不看人的人。赵奎说完,推门走了。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面前。
左边是宋平的——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诉求温和而坚定。
右边是赵奎的——情绪饱满,措辞激烈,诉求和宋平相似语气更强硬。
同一种困境,两种表达。
理性的人在等联盟的回应。愤怒的人在等一个引爆点。
他站在中间,需要在两边之间找到一条路。
陆沉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林薇,你在哪?
刚回来,在宿舍洗澡。什么事?
今晚有空吗?我需要你帮我理一理思路。
怎么了?
平等阵线的行动负责人今天来找我了。比宋平更难对付。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几点?
七点。我让人送饭到宿舍。
晚上七点,陆沉和林薇在宿舍碰了头。
林薇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微微潮湿,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听陆沉讲白天的事。
宋平和赵奎,一个文一个武。林薇咽下嘴里的馒头,有意思。平等阵线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对。宋平是理性派,主张对话和协商。赵奎是激进派,主张施压和对抗。陆沉说,目前宋平还能控制局面,联盟一直不给明确回应,赵奎那帮人就会越来越有话语权。
你想怎么办?
我先回应宋平的诉求。陆沉说,基础配额均等化、混编任务制度、训练资源开放——这三条作为试行方案。
周涛能同意?
今天开会的时候吵了一架,最后同意了。陆沉说,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习惯了用拳头思考问题。
林薇哼了一声:你们男的都一样。
你也是女的里面最能打的。
少贫。林薇扔了半个馒头过来,陆沉接住,笑了。
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薇,我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觉醒者的优势是客观事实。非觉醒者的困境也是客观事实。宋平的诉求有道理,完全满足他的诉求——特别是配额上限那条——等于人为压制觉醒者的能力发挥。
不满足——差距就会越拉越大,最终导致社会撕裂。
嗯什么?你倒是给个意见。
林薇擦了擦嘴,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你的问题问错了。
怎么问错了?
你一直在想怎么平衡觉醒者和非觉醒者的利益林薇说,这个问题本质上不是利益分配的问题——是机会平等的问题。
有什么区别?
利益分配是切蛋糕。你多一块我就少一块。林薇说,机会平等是把做蛋糕的工具给每个人。你不用把你的蛋糕分给我——你教我怎么做蛋糕就行了。
陆沉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解决方案不在限制天赋,在于——
他停住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宋平谈了。
第二天上午,陆沉通过赵敏给宋平传了一个消息——他想正式见一面,谈谈平等阵线的诉求和联盟的回应方案。
宋平回话很快:下午两点,随时可以。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陆沉提前五分钟到了办公室。他让赵敏泡了两杯茶——不是那种末世前的好茶,是用驻地附近山坡上采的野茶炒的,味道苦涩,热气腾腾。
两点整,宋平准时到了。
和上次一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而整洁。进门的时候和赵敏点了点头,步子不急不缓。
宋先生,请坐。陆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茶吗?野茶,味道不太好,能暖胃。
谢谢。宋平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评价味道。
陆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宋平面前。
这是联盟对平等阵线诉求的正式回应。他说,你先看看。
宋平放下茶杯,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基础物资配额均等化方案——从下个月开始,所有联盟成员的基础口粮、药品配额、日用品分配实现统一标准,不因觉醒者身份而获得额外基础配额。觉醒者可以通过执行任务获得额外奖励,基础部分一视同仁。
第二部分:高危任务混编制度——每个高危任务小队必须包含至少一名非觉醒者成员,由觉醒者带领。非觉醒者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接受实战培训,表现优秀者可逐步提升任务等级。
第三部分:学院训练资源开放——学院的特殊训练课程向非觉醒者学生开放百分之三十的名额。增设基础防御课程,面向所有学生。
宋平看完之后,放下文件。
前三条。他说,没有第四条?
没有第四条。陆沉说,觉醒者任务配额上限这一条,我不建议实施。
什么理由?
这本质上是在限制觉醒者的能力发挥。陆沉说,觉醒者能力更强,就应该承担更多任务——这不是特权,这是责任。限制他们的任务量,等于限制他们为联盟做贡献的机会。同时也限制了他们获取资源的渠道。
宋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非觉醒者怎么办?他们永远追不上。
追不上不需要限制别人——需要的是把路修宽。陆沉说,混编制度的目的不是让非觉醒者做他们做不了的事,是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给他们装备、给他们训练、给他们机会——假以时日,非觉醒者也能执行更高级的任务。
这需要时间。
时间意味着在此期间,差距还在拉大。宋平的语气依然平静,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陆先生,您的方案比我的预期好。我不确定——它够不够快。那些在非觉醒者聚居区里吃不饱的家庭,他们没有耐心等假以时日
我知道。陆沉说,基础配额均等化是第一优先级。至少在基本生存需求上,不能再有差距。
宋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平等阵线会认真研究这份方案。他说,我不能代表所有成员表态,就我个人而言——这是一个合理的起点。
起点就好。陆沉说。
宋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他似乎品出了点味道,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陆先生,宋平放下杯子,我想问您一个私人问题。
请问。
您自己——是觉醒者,而且是能力很强的觉醒者。您推动这些改革,联盟内部有人说您是,觉醒者群体里有人不满,非觉醒者群体里也有人怀疑您的动机。您图什么?
陆沉想了想。
你还记得末世第一年的时候吗?他忽然说。
宋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了,到处是丧尸。我带着老婆孩子逃难,差点死在街上。是一个觉醒者救了我们——他不是军人,就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小哥,觉醒了强化体质的能力,硬生生从丧尸堆里把我们扛了出来。
那个快递小哥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别的幸存者营地。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宋平的声音有些感慨。
我认识他。陆沉说,他叫方浩。后来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末世第二年死在一次清剿行动里。
宋平的表情变了。
他死的时候,陆沉说,身边有三个非觉醒者队友。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丧尸,让那三个人跑了。那三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就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杯里升腾的热气。
所以您问我图什么。陆沉说,我图的就是——下一次有人挡在丧尸面前的时候,无论是觉醒者还是非觉醒者,都能活着回来。
宋平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陆先生,他说,我会把这份方案带回去。平等阵线需要一个正式的回应。
当然。三天内我会安排一次正式的面对面会谈,届时联盟管理委员会会有人出席。
宋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还有一件事。
请说。
那些极端分子——泼红漆的那帮人——我会处理。宋平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冷硬,平等阵线是讲道理的。有人要把它变成暴力组织,我会亲手把他们清理出去。
需要联盟配合吗?
暂时不需要。宋平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一天需要——我会找您。
他走了。
陆沉坐在办公室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野茶确实不好喝。又苦又涩,回味发酸。
能暖胃。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准备三天后面谈的详细方案。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门外传来赵敏的声音:陆教官,您的通讯响了。
陆沉拿起通讯器,是林薇。
怎么样了?林薇问。
见了。比预想的顺利。
宋平什么反应?
他说这是一个合理的起点。陆沉说,这只是开始。宋平能控制住理性派,赵奎那边……还需要时间。
时间。林薇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才要快。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居民区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觉醒者聚居区和非觉醒者聚居区之间的界限不那么清晰了——至少在视觉上,两边的房屋看起来差不多破旧。
他知道,看不见的界限比看得见的更深。
这种界限不会一纸方案就消失。它需要时间——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弥合。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是丧尸会给他压力,不是天灾会给他压力。
是人心。
人心里的鸿沟,比任何围墙都难跨越。
陆沉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还放着宋平的那份原始诉求文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右下角那行小字:
基因不决定命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机会可以改变一切。
门外又传来赵敏的声音:陆教官,宋平先生回来了。他说有些细节想和您再确认一下。
陆沉放下笔。
让他进来。
宋平重新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末世前的那种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我回去的路上又想了一些问题。宋平开门见山,您的方案里关于混编任务制度,我有一个疑问。
请说。
混编制度要求每个高危小队至少包含一名非觉醒者。这个非觉醒者在任务中成为负担——在关键时刻拖累了整个小队——怎么办?
陆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实际。他说,混编不是形式主义。非觉醒者在进入高危任务之前,必须通过基础能力评估——不是觉醒能力评估,是体能、战术意识和心理素质的综合评估。不达标的不能上。
达标了,在实际任务中表现不如预期呢?
那说明训练还不够。陆沉说,训练资源的开放要和混编制度同步推进。非觉醒者需要更多的训练时间、更好的装备、更系统的战术培训——这些都是方案里的内容。
宋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觉醒者群体内部的不满——您怎么解决?
这是最难的部分。陆沉坦言,觉醒者承担了更多的风险和牺牲,他们觉得自己的回报是应得的。你现在告诉他们要匀一部分出来,他们当然不满。
那您打算怎么说服他们?
不说服。陆沉说,用行动。混编制度实行之后,非觉醒者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觉醒者的附庸,是作为团队的真正成员——觉醒者自然会改变看法。人不会被道理说服,只会被事实说服。
宋平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您真的很了解人性。
我当过兵,带过队,在末世里活了五年。陆沉说,不了解人性的人活不到现在。
宋平笑了一下——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陆先生,宋平合上笔记本,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平等阵线希望派两名观察员,参与混合训练的全程观察。不是为了挑刺——是为了让我们的成员看到,联盟是在认真推进这件事。
可以。陆沉没有犹豫,你得保证他们只是观察,不干预训练。
当然。
另外,陆沉补充道,我也希望平等阵线做一件事。
什么?
公开表态反对暴力行为。陆沉说,红漆事件之后,有些觉醒者家庭开始害怕。他们觉得平等阵线是一个激进组织。宋先生能公开声明反对暴力——哪怕只是发一份声明——对缓解觉醒者群体的紧张情绪很有帮助。
宋平沉默了几秒。
这个声明,他慢慢地说,会让我在平等阵线内部失去一些支持。赵奎那些人会觉得我在向觉醒者妥协。
我知道。
您还是提了。
你比我更清楚——暴力事件再发生一次,性质就变了。陆沉的声音平静,语气严肃,从维权变成暴乱,从对话变成对抗。到那时候,不是我的方案能不能实施的问题——是整个联盟能不能稳住的问题。
宋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声明三天内发。
谢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末世里不兴这个。
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不是信任——信任需要时间来验证。是一种共识: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他们愿意一起去找。
宋平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我家那小子——那个十六岁的非觉醒者——他看了您的混合训练方案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爸,也许真的有路可以走。
陆沉看着宋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文件。
文件最后一页,他的笔迹还清晰地写着:
机会可以改变一切。
他拿起通讯器。
赵敏,帮我约一个人。
赵奎。
赵奎?赵敏有些意外,他不是宋平那边的人吗?
他不完全属于宋平那边。陆沉说,他的情绪比宋平更直接。我需要知道,非觉醒者群体中最激进的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好的,我马上联系。
陆沉放下通讯器,站起身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联盟驻地的围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一道道沟壑,把光明和黑暗分隔开来。
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的正式会谈,才是决定这条鸿沟能不能被跨越的关键。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能做的都做到。
宋平先生,陆沉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折返的他,两人又坐回桌前,你提的诉求,我再确认一遍。
那您怎么看?宋平不卑不亢。
你说觉醒者占用了过多资源,数据没错。但你提出的解决方案——限制觉醒者配额——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不能限制一个人的天赋。陆沉说,就像你不能让一个高个子弯腰假装矮。
宋平冷笑:那高个子是不是就应该永远站在前面,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陆沉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他承认,解决方案不在限制天赋,在于——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天赋。
说起来容易。
所以才需要我们。
窗外,春天的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洒进办公室,落在两张摊开的文件上。一张写满了基因不决定命运,一张写着机会可以改变一切。两行字隔着纸页对望,像是两条并行的路,正在等着有人把它们连起来。
陆沉和宋平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间屋子里的对话,才刚刚开始。而这道横在觉醒者与非觉醒者之间的鸿沟,也远不是几页方案、几次会谈就能填平的。
可至少,有人开始往沟里垫第一块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