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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看着广场上忙碌的人群,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今天是末世以来的第四个年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够让每个人记住——活着,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广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几张拼接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红烧肉、糖醋排骨、蒸馒头、炸年糕……这些在末世前稀松平常的东西,如今每一道都弥足珍贵。

老陆!小凯从舞台底下钻出来,脸上沾着面粉,笑得像个孩子,食堂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你的讲话了!

陆沉回过头:不是说了嘛,今天不搞讲话。大家吃顿饭就行。

小凯嘿嘿一笑:那怎么行?年终大会你讲了三步走,大伙儿精神头正足呢。趁热打铁,除夕再鼓鼓劲——

小凯。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除夕就是过年。过年嘛,就好好过。

小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看舞台上忙碌的志愿者们,又看了看广场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烟花筒,忽然轻声说:哥,你说这些烟花……能响多久?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烟花筒是联盟化工厂的匠人们用剩余的原料手工制作的,每一发都倾注了无数心血。在这个连火药都日渐稀缺的年代,这些烟花的价值无法估量。

响多久不重要。陆沉说,关键是——响了。

小凯咧嘴一笑:得嘞!我去看看烟花的准备情况。

他刚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道:对了,周小雨说让你和林嫂子先吃饭,别等我们——我们得把灶台再擦一遍,不然她又要骂人了。

陆沉笑着摆了摆手。

小凯跑远了。陆沉的目光落在他背心上印着的联盟标志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四年前的今天,他在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里,和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听着外面丧尸的嘶吼声度过了那个除夕夜。那时候别说烟花,能有一口干净的水都算奢侈。

而现在——

沉哥。

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陆沉转过身,看见她抱着一摞碗筷站在门口,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

碗筷送过去了,食堂那边说够用了。她把碗筷放到一旁的桌上,走到陆沉身边,在看什么?

在看大家。陆沉说。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搬桌椅的,有挂灯笼的,有在舞台旁边调试音响的。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真好。林薇轻声说。

陆沉握了握她的手。

不需要更多的话。四年的并肩作战,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次握手,就够了。

——

陆沉带着林薇在联盟里走了一圈。

这条街在末世前是一条普通的商业步行街,如今被改造成了联盟的生活区。街道两旁是改建过的门面房,有的住人,有的做了仓库,有的成了小作坊。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虽然手艺粗糙,但每一扇窗上都贴着,远远看去一片红色,格外喜庆。

经过铁匠铺的时候,老张头正带着两个徒弟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从铺子里传出来,混合着炭火的温度,在寒冬里显得分外暖和。

老张!陆沉打了个招呼,除夕了还不休息?

老张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淌着汗:马上就好。给南哨那边打的门栓,说是旧的快断了。赶在今天弄完,明天好换上。

陆沉点了点头:干完了赶紧去吃饭,别误了。

知道知道。老张头摆摆手,手上的锤子没停。

继续往前走,路过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几间打通的大房间,里面摆着自制的木质玩具。几个老师正带着没回家的孩子们贴春联、挂灯笼。一个小女孩踩在凳子上,歪歪扭扭地把一个字贴到了门框上。

贴歪了贴歪了!旁边的小男孩着急地喊。

没歪!倒着贴的!倒福到福!小女孩理直气壮。

陆沉忍不住笑了。

这些孩子,生在末世,长在末世。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外卖,不知道什么叫游乐场,不知道什么叫想放多少烟花就放多少。但他们知道怎么在废墟里找快乐,怎么在苦难中长成向日葵。

林薇拉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陆沉斟酌了一下措辞,咱们做的这一切,到底值不值。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街道两旁那些贴着窗花的窗户,看了看幼儿园里贴着倒福的小姑娘,看了看远处广场上搬桌子的人们。

你问值不值。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去问问那些活下来的人。去问问他们觉得值不值。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是啊,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

下午四点,联盟广播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全体联盟成员请注意!广播员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除夕晚宴正式开始!请各部门人员在完成值班交接后,前往中心广场集合!重复一遍,除夕晚宴正式开始!

广播连播了三遍,然后切回了音乐。

中心广场上,几十张拼接成长龙的餐桌已经摆满了菜肴。炊事班倾尽所有,把能用的食材全都用上了。虽然比不上末世前的丰盛,但在这冰天雪地的末世里,能凑出这一桌子菜,已经堪称奇迹。

陆沉带着林薇和龙凤胎走进广场的时候,欢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陆指挥官!新年好!陆沉,干杯!

陆沉一一点头微笑,不时回应几句。林薇则被几个女伴拉了过去,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陆阳和陆星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四岁的陆阳已经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小男孩,眉眼间隐约有了陆沉的影子。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在四处打量,仿佛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陆星则活泼得多,她拉着几个同龄孩子的手,兴奋地指着舞台说:等一下有烟花!烟花!你们看过烟花吗?

几个孩子纷纷摇头。末世出生的孩子,大多数从没见过烟花。

那你们等会儿可要睁大眼睛看!陆星拍着胸脯,我爸爸说,烟花可好看了!

陆沉听到女儿的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烟花。

这四个字在末世前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每年春节,到处都放烟花。城市禁放的时候,人们开车去郊区看。谁家孩子过年不吵着要放几个小炮仗?

可现在,烟花成了一个传说。

他蹲下身,摸了摸陆阳的头:等会儿想看烟花吗?

陆阳点了点头,然后歪着头想了想,说:爸爸,烟花……像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

像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他想了想,像星星掉下来了。

陆阳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比星星还亮吗?

比星星还亮。陆沉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星在旁边举手:我也要!我要看最亮的那个!

都有,都有。陆沉把两个孩子一人抱起来一只,走,咱们找个好位置。

陆阳趴在他肩头,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爸爸,烟花会不会很疼?

炸开的时候……会不会疼?

陆沉怔了一下。四岁的孩子,用他独有的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在他的信息感知里,每一次剧烈的爆发或许都伴随着某种。

不会。陆沉轻声说,烟花炸开的时候,不是疼,是开心。它把自己最亮的样子给所有人看,所以它很开心。

陆阳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

晚宴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席。

整个中心广场灯火通明——联盟的电力系统经过三年多的维护和改进,如今已经能够支撑这种规模的照明了。虽然比不上末世前城市的万家灯火,但在末世里,这一片光明已经是无比珍贵的馈赠。

陆沉被安排在主桌,左边是陈守正,右边是林薇。陈守正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精神矍铄,端着一杯用杂粮酿的浊酒,笑眯眯地看着满场的人。

陈守正举杯,好啊。

陆沉碰了碰他的杯子:陈老师,有什么感触?

陈守正叹了口气:末世前,我每年除夕都在写年终总结。写了一辈子,总觉得不够好。今年不写了,坐在这儿看看这些人,就觉得……够了。

他喝了口酒,又说:沉子,你做得好。

陆沉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守正说的不只是今天这场晚宴,而是这四年来的所有事。从一个废弃车库里的几十个人,到如今拥有几十万人的联盟。这中间死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生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赵铁柱。老孙头。还有那些在历次战斗和灾变中倒下的面孔……一个个从记忆里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

陈老师,新年好。陆沉举杯,把那些面孔小心地收进心底。

新年好。陈守正喝了口酒,来,吃菜。这个糖醋排骨是小凯掌勺的,说是跟你学的。

陆沉夹了一块,尝了尝:这小子,糖放多了。

末世里的糖比肉还金贵,他这是炫富呢。陈守正笑着摇头。

正说着,小凯和周小雨端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周小雨今天难得打扮了一番,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色绒花,衬得脸格外白净。她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小凯则抱着那个大箱子,两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沉哥,林嫂子!小凯把箱子放到桌上,给你们拜年!

周小雨把饺子放下:这是我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馅儿是跟食堂借的,别嫌少。

林薇连忙站起来:小雨,你这饺子包得真好看,比食堂那群粗汉子强多了。

那是,我练了一下午呢。周小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凯包的更难看,跟石头似的,全让我扔了。

小凯嘿嘿傻笑,不敢接话。

陆沉看了看箱子:这什么?

小凯得意地拍了拍箱子:打开看看。

陆沉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罐头——不是普通的罐头,而是每个罐头上都贴着手写标签。

红烧牛肉酱香排骨番茄炖牛腩小鸡炖蘑菇……

这是……陆沉有些惊讶。

我们自己做的。小凯搓着手,去年你教的那个罐头加工法,我和小雨琢磨了一整年。这是第一批成品,先给你尝尝。

周小雨在旁边补充:一共做了十二种口味,每种十罐。我们留了一些给食堂,剩下的全给你们了。

陆沉看着那些罐头,沉默了几秒。

罐头。

这在末世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超市里三块钱一罐,打折的时候十块钱三罐。谁也不会把罐头当回事。

但现在,一罐能长期保存的食物,就是一条命。

而小凯和周小雨用了一年时间,从零开始摸索出了罐头加工的方法。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它的意义——能让食物保存更久、让联盟的储备更充足、让更多人在冬天不至于挨饿——远超任何一场战斗的胜利。

小凯,小雨。陆沉站起来,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谢谢你们。

小凯被这一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沉哥,你说这干啥。我——

别废话了。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饭。

——

宴席间热闹得像过年该有的样子。

有人端着酒杯来给陆沉敬酒,被他挡了回去——他今天不想喝太多,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但挡不住大家的热情,你来一杯他来一杯,到了后半程,陆沉面前的杯子里也积了不少。

陈守正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陆沉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起末世前的那些事——他教了四十年的书,桃李满天下。每年除夕都有学生来看他,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有一年,一个学生送了瓶好酒。陈守正眯着眼回忆,什么年份的……我忘了。我当时嫌他花钱,还批评了他一顿。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现在想起来,那瓶酒的味道,我反而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屋子的人。记得那张桌子。记得窗外在下雪。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守正拍了拍他的手:所以啊沉子,人这辈子能记住的东西不多。能跟对的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分了。

——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晓从研究院赶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显然是从外面一路跑过来的。一进广场,她就直奔主桌。

苏晓!林薇赶紧给她让了个位置,来来来,先吃饭。

苏晓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双有些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我来得晚不晚?

不晚,刚吃到一半。陆沉给她倒了杯热水,研究院那边安排好了?

苏晓接过水杯暖了暖手:安排好了。值班的都安排了,监控也开了自动记录。SV-1那边……她顿了顿,变异速度略有放缓,但不稳定。有时候一天一个样本能测出三次不同结果。

陆沉点了点头:我理解。今天除夕,别想那些了。

苏晓笑了笑,难得地没有反驳:好。今天不想。她看了看桌上的菜,眼睛亮了,这是……肘子?

食堂今天下了血本。陈守正在旁边说,把冷库里最后一头猪都贡献出来了。

苏晓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吃得满脸幸福:管它什么SV-1,先吃了再说。

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陆沉:对了,差点忘了。这是SV-1最新的变异分析报告,我整理了一部分。不着急看,年后给我反馈就行。

陆沉接过U盘收好:行。今天不聊工作。

不聊不聊。苏晓连连摆手,继续埋头对付肘子。

林薇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苏晓抬起头,嘴角沾着酱汁,含糊不清地说:林薇姐你不知道,我在实验室待了整整三天了。三天没见着肉。今天看到肘子的时候,我觉得它比任何研究成果都美。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

笑声还没落地,通讯器响了。陆沉拿起来一看,是冰刃。

指挥官,沿海安全。冰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日联船队已返航,最后一艘在十二小时前消失在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外。周边海域没有异常。

陆沉松了口气:辛苦了。除夕夜还值班。

应该的。冰刃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然后说,新年快乐。

陆沉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温度。冰刃这个人,冷面冷心是常态,能主动说一句新年快乐,说明她是真的在祝福。

新年快乐,冰刃。替我跟弟兄们说一声,辛苦了。

通讯器挂断。陆沉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端起酒杯:各位,冰刃发来消息,沿海一切安全。日联船队已经走了。咱们……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年了。

广场上响起一阵欢呼。

对于联盟的普通人来说,日联船队走了这几个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过去几个月,沿海警报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如今这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陈守正举杯:那还等啥?走一个!

所有人端起杯子——酒也好,水也好,饮料也好——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新年好!干杯!新年快乐!

陆阳被这热闹吓了一小跳,往陆沉怀里缩了缩。陆星则兴奋地拍手,跟着旁边的大人一起喊。

林薇把陆星抱到腿上,轻声说:别喊了,嗓子都哑了。

妈妈!干杯!陆星举起自己的小水杯,杯子是塑料的,里面装着温水。

林薇笑着跟她碰了一下:干杯。

陆阳看着姐姐和妈妈的互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广场外黑漆漆的远方。

陆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

——

晚上八点,重头戏来了。

烟花!烟花!放烟花啦!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呼啦啦地涌向广场中央的空地。大人们也放下碗筷,纷纷凑过去。

陆沉抱着陆星,牵着陆阳,和林薇一起走到广场南侧的空地上。这里已经用警戒线围出了一片安全区域,十几个烟花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筒都有半人高。

小凯站在烟花筒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火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沉哥!准备好了!他大喊。

陆沉点了点头:放吧。

好嘞!小凯深吸一口气,把火把凑近了第一筒烟花的引线。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越烧越短——

然后,第一发烟花腾空而起。

咻——

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夜空,在最高点猛然炸开,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黑暗中绽放。

哇——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那些在末世出生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们仰着头,张着嘴,眼睛里映满了金色的光芒。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甚至被吓哭了——那巨大的声响在他们耳朵里如同雷鸣。他们的父母赶紧把他们抱起来,轻声安抚。但即便是那些哭泣的孩子,也忍不住从父母的肩头偷偷去看天空中那朵渐渐消散的金色花朵。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色、绿色、蓝色、金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陆沉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些烟花。

他想起末世前的那些除夕夜。城市的高楼之间,烟花此起彼伏,天空被染成五颜六色。他那时候觉得烟花吵,觉得年味太浓让人烦躁。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他曾经厌烦的东西,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再看到一次的景象。

身边的人们仰着头,脸上被烟花的光芒映得一忽红一忽绿。有人在笑,有人在流泪,有人在用手机拍照——虽然手机早就没有信号了,但他们还是习惯性地举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爸爸!好看!好看!陆星在他怀里又蹦又跳,小手指着天空,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蓝色的!

好看。陆沉低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阳。

陆阳没有像姐姐那样兴奋地大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但陆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陆沉很熟悉的反应。

是信息感知在起作用。

阳阳,怎么了?陆沉轻声问。

陆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一朵烟花的轨迹,直到那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殆尽。

好多人。陆阳忽然说。

烟花里面有好多人的声音。陆阳的声音很小,他们在说……新年快乐。

陆沉心头一震。

他知道陆阳的信息感知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对强烈情感波动的捕捉。烟花炸开的那一刻,广场上近万人同时涌出的喜悦和激动,在陆阳的感知中,变成了一种。

而那些新年快乐……或许不是幻觉。

他们说得对。陆沉把陆阳抱得更紧了一些,新年快乐。

烟花继续绽放着。一朵接一朵,在墨蓝色的夜幕上画出绚烂的弧线。联盟的匠人们把四年来积攒的所有原料都用在了这一刻——他们知道,下一次放烟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每一发都要全力以赴。

最后一发烟花升空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发格外不同。它升得比前面所有烟花都高,在最高点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炸开。

金色的光点没有立刻消散,而是缓缓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雨。那些光点飘啊飘,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肩上、手心里。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新年快乐!!!

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紧紧拥抱,有人仰着头任凭金色的光点落在脸上。

陆沉站在人群中,一手牵着陆阳,一手牵着陆星。林薇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凯在不远处搂着周小雨的肩膀,两个人的脸上都被烟花映得通红。苏晓站在一旁,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陈守正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一刻,末世好像离他们很远了。

——

烟花散尽,人群渐渐散去。

陆沉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和林薇慢慢走回家。

爸爸。陆星突然说。

那个星星好亮。她指着天空中一颗特别明亮的星。

陆沉抬头看了看:嗯,是很亮。

陆阳突然拉了拉他的手:爸爸,那不是星星。

那是什么?

陆阳歪着头,似乎在什么:是一个……很远的声音。有人在说话。

陆沉停下脚步,看向那颗。

他的【危机预知】猛然跳动——

画面清晰:一片漆黑的海面,一艘潜艇浮出水面,潜艇的侧面涂着一个标志。

不是日联的标志。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一个圆环中套着一个三角形。

陆沉的目光在那标志上停留了很久。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警觉,比过去任何一次【危机预知】都要陌生——不是丧尸潮的腥风,不是日联的试探,而是一种他四年来从未面对过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往前再走一步,把那画面看得更清楚。可下一瞬,感知便像潮水般退去,画面消散在黑暗里,只留下那个圆环套三角形的符号,死死烙在他眼底。

有意思。陆沉收回目光,嘴角微扬,看来明年,不只是日联要来串门了。

林薇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陆沉沉默了两秒,把怀里那颗的位置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告诉林薇——除夕夜,满城灯火,孩子们还沉浸在烟花的余韵里。他不想让这一晚的暖意,被一个尚未成形的影子打断。

没什么。他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回家吧。

他们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是渐渐沉寂的广场,头顶是墨蓝色的夜空。那颗依然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陆沉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个除夕的暖意,很可能已经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段安宁。

那颗——那艘潜艇,那个圆环套三角形的标志——已经在漆黑的深海之下,向着这片刚刚亮起灯火的大陆,无声地靠近了。

而这个年关一过,新的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