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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清晨。

慕容天起了个大早。昨日从沈家庄回来,沈芷柔的婚期定了,二十五去接亲。算算日子,还有四天,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府里的事有苏清浅和林婉清张罗,他不用操心。

眼下还有一桩事要办——赵秀才续弦。

昨日他让王媒婆今日带那两个妇人去学堂,让赵秀才自己挑。但他想了想,觉得在学堂相看不合适。赵秀才住在学堂,后院就是他和赵香菱的住处,把陌生妇人带到那里,传出去对赵香菱名声不好。

“元宝,”慕容天叫来元宝,“你去跟王媒婆说,中午带那两个妇人在醉仙楼见面。让赵先生去醉仙楼相看,别去学堂。”

元宝应了,转身要走,又被慕容天叫住。

“还有,让醉仙楼备一桌酒席,账算我头上。”

元宝嘿嘿一笑:“少爷,您这是又请客?”

慕容天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快去。”

元宝一溜烟跑了。

——

辰时,慕容天换了身衣裳,带着两个护卫,去了后街的学堂。

学堂门口的匾额已经挂好了,“慕容学堂”四个字笔力遒劲,是赵香菱的手笔。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没有一片落叶。正房的教室里,赵秀才正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戒尺,对着空无一人的课桌比划着什么。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脸上有了红润。

“赵先生。”慕容天叫了一声。

赵秀才转过身,笑道:“慕容少爷,您来了。老朽正在想,这第一堂课该怎么上。孩子们基础差,得从最简单的教起,但不能太枯燥,否则他们坐不住。”

慕容天道:“赵先生费心了。学堂的事您说了算,我不干预。”

赵秀才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老朽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有这么好的学堂。桌椅是新打的,书本是新买的,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慕容少爷,您这是花了血本。”

慕容天道:“值得的。孩子们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有出息。慕容家的工匠子女有了学问,对慕容家也是好事。”

赵秀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慕容少爷,您年纪轻轻,想得比老朽还长远。”

慕容天笑了笑,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左右两排厢房。东厢暂时空着,西厢住着赵家父女。他又走到后院,看了看赵秀才的住处——一间大屋,里外两间,外间是书房,里间是卧室,收拾得整齐。

“赵先生,住得还习惯吗?”慕容天问。

赵秀才跟过来,笑道:“习惯。比老朽城北的家宽敞多了。香菱住在隔壁,也方便照顾老朽。”

慕容天点点头,又道:“赵先生,今日中午,我在醉仙楼备了一桌酒席。王媒婆会带那两个妇人过去,您去相看相看,挑一个。”

赵秀才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慕容少爷,老朽不挑。您看着办就行。”

慕容天道:“赵先生,这是您后半辈子的事,不能马虎。您去看看,挑个顺眼的。不是老朽逼您,是真心为您着想。赵姑娘嫁过来之后,您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找个伴,日子也好过些。”

赵秀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

巳时,慕容天从学堂出来,上了马车,往醉仙楼去。

赵秀才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跟着上了马车。他坐在车里,有些局促,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擦擦额头的汗。

慕容天看在眼里,笑道:“赵先生,别紧张。就是见个面,说说话。合适就定,不合适再找。”

赵秀才苦笑:“老朽这辈子,头一回相亲。”

慕容天道:“我也是头一回帮人相亲。”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楼高,金字招牌,门口车马不绝。慕容天带着赵秀才上了二楼,进了靠窗的雅间。

王媒婆已经在了,见慕容天和赵秀才进来,连忙起身,笑盈盈道:“赵先生来了?老身给您道喜了!”

赵秀才拱了拱手,不知说什么好。

王媒婆又道:“两位娘子已经在隔壁等着了。老身先带一个进来,赵先生看看,要是觉得行,就聊聊;要是不行,再换另一个。”

慕容天道:“行,带进来吧。”

王媒婆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上戴着银簪,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几分利落。这便是开杂货铺的李寡妇。

李寡妇有些紧张,低着头,福了一礼:“赵先生好。”

赵秀才站起身,拱了拱手:“娘子好。”

两人对面坐着,都不知该说什么。王媒婆在一旁打圆场:“李娘子,你跟赵先生说说你的情况。赵先生,你也说说你的。”

李寡妇抬起头,看了赵秀才一眼,轻声道:“民妇姓李,今年三十二,丈夫死了三年,没有孩子,开了间杂货铺。铺子不大,但能糊口。民妇不识字,但会算账,打算盘也还行。”

赵秀才点点头,道:“老朽姓赵,是个秀才,今年五十二,膝下有一个女儿,已经定了亲。老朽现在慕容少爷的学堂教书,束修优厚,吃住都在学堂。”

李寡妇道:“民妇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赵先生是读书人,民妇高攀了。”

赵秀才连忙道:“不高攀。娘子能吃苦,会过日子,是好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气氛渐渐自然了些。慕容天在一旁看着,觉得两人还算般配。

王媒婆见状,笑道:“赵先生,要不叫另一位进来也看看?”

赵秀才点点头。

——

第二位是城南的张妇人。她三十一岁,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面容清秀,但脸色蜡黄。她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不敢说话。

张妇人福了一礼,轻声道:“赵先生好。民妇姓张,丈夫病故三年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家里穷,没什么积蓄,但民妇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赵秀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小女孩,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张妇人道:“叫妞妞。”

赵秀才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道:“几岁了?”

小女孩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道:“八岁了。”

赵秀才点点头,没有再问。

——

两个妇人都见过了,王媒婆带着她们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慕容天和赵秀才。

慕容天问:“赵先生,您觉得哪个合适?”

赵秀才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李娘子能干,能持家,是个好帮手。张娘子日子苦,带着个孩子,可怜。老朽……老朽选不出来。”

慕容天想了想,忽然道:“赵先生,既然选不出来,不如两个都娶了。”

赵秀才一愣:“两个都娶?”

慕容天道:“对。您一个人,身边需要人照顾。李娘子能干,能持家;张娘子可怜,带着孩子也需要个依靠。您娶两个,一个续弦,一个平妻,不分大小。等她们谁先生了儿子,谁就是续弦,另一个就是平妻。母凭子贵,公平合理。”

赵秀才是读书人,听了这话,脸上有些发烫:“这……这……”

慕容天道:“赵先生,您别觉得不好意思。您才五十二,身子骨也硬朗了,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家里多两个人,热闹些。再说,张娘子带着个女儿,您要是不娶她,她母女俩日子怎么过?您心善,就帮人帮到底。”

赵秀才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苦笑道:“慕容少爷,您说得对。老朽听您的。只是……这彩礼和酒席,又是您出钱,老朽心里过意不去。”

慕容天道:“赵先生,您把女儿嫁给我,就是我岳父。女婿给岳父张罗婚事,天经地义。您别跟我客气。”

赵秀才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

——

慕容天叫来王媒婆,把赵秀才的意思说了。

王媒婆听完,瞪大了眼睛:“两个都娶?慕容少爷,您这主意……真是新鲜!”

慕容天道:“王妈妈,你去跟两位娘子说清楚。谁先生了儿子,谁就是续弦,正儿八经的赵夫人;另一个就是平妻。不分大小,只看儿子。彩礼每人三十贯,酒席和衣裳钱另算。她们要是愿意,就定下来;不愿意,也不勉强。”

王媒婆连连点头,转身去了隔壁。

——

不多时,王媒婆回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慕容少爷,两位娘子都愿意!”

慕容天道:“都愿意?”

王媒婆道:“愿意!李娘子说,她没孩子,能嫁给赵先生是福气,不挑名分。张娘子说,她带着个女儿,有人肯收留她就知足了,不敢挑。两位娘子都说了,母凭子贵,公平合理,没二话。”

慕容天点点头,看向赵秀才:“赵先生,您看呢?”

赵秀才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老朽听慕容少爷的安排。”

慕容天道:“那就定了。王妈妈,你去跟两位娘子说,三天后赵先生娶亲。酒席就在学堂办,不用大操大办,但礼数不能少。彩礼明天送到她们各自家里,让她们收拾收拾,后天搬进学堂。”

王媒婆连声应了,欢天喜地地去了。

——

从醉仙楼出来,慕容天送赵秀才回了学堂。

赵秀才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块“慕容学堂”的匾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慕容少爷,老朽这辈子,欠您的还不清了。”

慕容天道:“赵先生,您好好教书,把孩子们教好,就是还了。”

赵秀才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学堂。

——

慕容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想着今天的事。

赵秀才续弦的事定了,两个都娶了。李娘子能干,张娘子可怜,赵秀才心善,两个都收留了。以后有人照顾赵秀才,赵香菱也能安心嫁过来。

接下来,就是准备沈芷柔进门的事了。

“元宝,”慕容天掀开车帘,“回去之后,让清浅把沈姑娘的院子再检查一遍,缺什么补什么。还有,二十五的酒席,让厨房提前备菜。”

元宝应了。

马车辘辘往慕容府驶去。慕容天闭着眼睛,想着沈芷柔,想着赵香菱,想着学堂,想着顾家。

一件一件来,都会好的。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临安城的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