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上前,双手将车帘高高掀开。
西平王率先躬身行礼,府内长史和下人们紧跟着齐齐跪伏,高呼:
“恭迎长公主殿下。”
西平王垂首拱手。
“殿下亲临,臣惶恐。”
看到如此阵仗,明阳不禁莞尔。她这个王叔每次都是这般礼数十足。
她缓步踏出马车。
微风掀起一截秋波色纱帛,桃红裙摆垂落地面,胸前鎏金锦带在日光之下闪着细碎的金芒。头上步摇金珠一步一晃,直至稳稳停下。
她唇角噙着浅浅一抹笑意,声音柔和。
“王叔不必多礼。本宫今日,特地过来探望娜依娘子。”
西平王连忙侧身引路。
一众跪着的下人,直到明阳抬脚踏入府中,才敢低着头慢慢起身,恭谨退到道路两旁,无一人敢抬眼直视她。
穿过中路正殿,绕过一方河池。
池面晒得发亮,荷叶卷着边,几朵荷花的花瓣边缘已经晒得微微焦了。
顺着溪岸走到了一座圆棂门前。
沿途廊下值守的婢女小厮们,看见明阳身影,无不停下动作,垂身屈膝。
明阳走得不急不慢。
“叔母与崇月今日可在府中?”
西平王抬手拭了拭鬓边的汗水:“王妃带着小女午后上街闲游去了,尚未回府。”
明阳轻轻颔首,没再多言。
娜依所居住的院落,独处一偶。一圈曲廊环着小小的天井,院中植着两株石榴树,花开如火,一簇一簇的红,缀在浓绿的叶间,被日头一晒,红的几乎要滴下血来,满地落着艳红的花瓣。
三间正屋,两侧配有耳房。
廊下悬着竹帘,竹帘内药炉正静静煨着汤药。
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热气腾腾。
守在廊下的两名丫鬟一见明阳到来,连忙屈膝跪拜。
明阳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径直走入内室。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苦的、涩涩的,闷在热气里面往鼻子里面钻。
可药香之下,却隐隐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带着几分辛涩,还掺着一丝淡淡的甜。
这味道很陌生,并非常见的沉香、檀香,也不是宫里惯用的苏合、安香。
娜依卧于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额间覆着一方湿帕。
双颊烧得通红,那红看着是实打实的,从颧骨一路烧到了耳根,连颈脖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色。
唇瓣干裂起皮,呼吸不稳。
听见脚步声,勉强睁开了眼皮,看见榻前的明阳,瞳孔骤然一缩,连忙挣扎着要撑着坐起身。
“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嘶哑。
明阳静静立于榻边,一丈之外,目光淡淡落下,视线自她滚烫泛红的面颊,一直移到干裂的唇,最后停在了她的手上。
看起来确实是高热缠身,虚弱难支,不像是刻意装病。
看娜依起得艰难,明阳抬了抬手,示意她躺下,不必行礼。
娜依只得躺着,不敢再有动作。
明阳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陈设朴素简单,几样半旧木器靠墙摆放,矮案之上错落摆着药碗和一些果点。
窗边安放着一具小小的婴儿摇篮。
竹编的,褥垫细软。
里头空空的。
明阳的目光在那空置摇篮上稍稍停顿了下,娜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连忙解释,嗓音干涩。
“孩儿怕染上热病,已经抱去了偏房照料了。”
明阳轻轻点头,收回目光。
一室寂静,唯有廊下药炉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清晰,西平王立在外间,没有进里间,但也没有离去。
明阳侧眸瞥了他一眼,他好像很热。
不时地擦一下汗。
目光时不时地飞快地瞟向榻上的娜依,随即又怕人看出什么似的,慌忙收回。
那副样子,不像明阳印象中的叔父。
西平王这个人,京里谁不知道,他素来不近女色。
在宗室里面出了名的。早年父皇赐过美人,他转手就送回了宫。同僚夜饮,歌姬近身敬酒,他都能当场拂袖而去。
府中多年来只有叔母一人,连个通房侍妾都不曾有过。
京中都说他惧内,也有人说他是专情。
可无论怎么说,这么多年他就守着叔母一个人过,就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
可去年,他忽然就纳了娜依。
一个从西域来的胡姬,能歌善舞,孤女出身,连个母家都没有。
那道纳妾的帖子递上去的时候,满京哗然,谁都想不通,那样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一个舞姬破了例。
叔母闹过,也哭过,可是当时娜依已经有孕在身。
这事明阳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西平王不断飘向榻上的目光,慌乱又紧张。
明阳不知道他们在紧张什么。
难道……
她看向娜依。
娜依在装病?
看着娜依那副憔悴,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样子,如果是装病,那装的也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装病,那王叔对她确实太过在意,也难怪崇月那般讨厌娜依。
明阳随口问了病情几句,大夫如何诊断的,服用过哪些汤药,高热起于何时,夜里出不出汗……
长史早就说过,明阳现在再问一遍,只不过随便聊两句。
娜依一一应答,声音虚哑无力,说两句便要喘一喘。
听完她的回话,明阳唇角笑意不变。
“大祭之上的文舞教习,本宫会另选他人,娘子只管安心休养,不必忧心。”
娜依低低应了声:“多谢殿下。”
明阳无意久留,转头便往外走,西平王想送,被明阳拒绝了:“王叔不必相送。”
话是这么说,西平王却依旧紧随其后,一路将她送至府门外。
看着明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再目送马车驶出坊街。
她这位王叔一向守礼恭敬,这样的人忽然迷上一个舞姬,确实反常。
“公主,这就回宫?”
孙嬷嬷替明阳理了理裙摆。
“回吧。”
明阳应了一声。
车驾出了坊街,沿着大街一路往东。
车厢内安安静静,銮铃叮当作响,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明阳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锦带末端挂着的宝蓝碎珠长坠,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车窗的帘子半卷着,浅浅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反复回想着方才,在西平王府看到的每一处细节。
在她进门的那一瞬,娜依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压下去,换上了病重的虚弱和迟缓。
还有那只摇篮。
虽然是空的,但孩子的襁褓还摆放在摇篮边上的小几上。
奶娘会把孩子的襁褓放在大人屋里,却把孩子抱去偏房……
娜依昨日夜里就病了。
那孩子分明不久前还睡在她屋里。
明阳手里珠子一停。
还有那股香。
她不是没有闻过香料的人,宫里各宫的熏香,还有各处进贡的香品,她从小闻到大。
可娜依屋里的那股香,她从未闻过。
而且闻起来有点奇怪,久久不散的感觉。
黏腻,燥热。
这会风从车帘外吹进来,拂在脸上,却让她依旧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明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有点热。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车里闷的,伸手将帘子掀开了些,让风好吹进来些。
娜依这步棋,原是她给二皇弟准备的。
可如今娜依骤然高热卧床,这条路子算是断了。
明阳心里掠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
不过一条路不通,再谋别的便是。
马车转过街巷,车身微微一晃,明阳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方才在娜依房中尚且不觉得什么,此时车厢一静,那缕淡淡的辛涩香气自她衣裾间缓缓散开。
闻着像一簇微弱的火,顺着喉咙往下蔓延,烧得她耳尖阵阵发烫。
心口莫名一阵空荡。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倏然浮起裴从安的模样。
那种难以言说,突如其来的念想,搅得她心里一阵发软。
明阳蹙了蹙眉心。
难道是因为昨夜劳神,心绪难宁?
她抬手掀开一角车帘,傍晚的风灌了进来,裹挟着街边鲜果清甜的味道,暂时压下了那股异样的燥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孙嬷嬷。
“把两侧帘幕尽数卷起来。”
孙嬷嬷和采薇她们依言照做。
风穿厢而过,将衣袖上残留的香气吹散了大半,明阳觉着清爽舒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