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药效用透了,再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人。”
柔禾嬷嬷的话,李云姝听进去了。
她放下铜镜,沉默不语。
慈宁宫发生的一幕幕,反复在她脑海里涌现。她的手指慢慢蜷缩,拽紧了手下的薄被。
柔禾嬷嬷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殿下昏睡时,宫里又发生了不少事。”
李云姝抬眼看向她。
“今日午间,裴老夫人携裴从安入宫,在慈宁宫陪太后用膳了,陛下也亲临赴宴,长公主亦在席中。”
柔禾嬷嬷语气平平,“阖宫上下都在称赞裴大人今日清俊端雅,太后甚是欢喜,陛下也是屡屡夸赞。”
“人人都说……”
柔禾嬷嬷顿了顿,“裴大人与长公主并立一处,一刚一柔,天作之合。”
李云姝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柔禾嬷嬷仿若未见:“长公主今日盛装赴宴的,听说穿的是绯红云绫长裙,烟紫杭罗披衫,风华极盛。”
字字轻缓。
却句句扎心。
李云姝揪着薄被,一声不吭。
“听说席间二人数次隔席对望,含情脉脉,这些陛下太后都看在眼里,还有人说,裴大人将自己那份御赐的同心脍特意让宫人转赠给长公主。”
李云姝猛地一下呛咳出声,柔禾嬷嬷反应极快,即刻取出锦帕,覆在她的唇边。
这一回,出血量极少。
只有一丝暗红的血迹。
柔禾嬷嬷的唇角勾动了一下。
李云姝脸上越来越红,一股虚火从胸腔翻涌而上,将周身仅剩的那点血气尽数逼至颜面。
心口又胀又堵,密密麻麻的疼,像有千万根针一寸一寸的扎进去。
几乎让她窒息。
“殿下……”柔禾嬷嬷担忧地唤了一声。
“嬷嬷……”
李云姝一把拽住柔禾嬷嬷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衣料里面去。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
“救救我……嬷嬷救救我……我好疼……我真的好疼……我受不了了……嬷嬷。”
“殿下何苦为难自己。”柔禾嬷嬷轻叹一声。
“……我不能没有他……帮帮我……”
李云姝泣不成声。
柔禾嬷嬷沉默不语,垂眸看着李云姝。
李云姝脸上那病态的绯红,浓烈刺眼,眼底含泪,像一朵燃在灰烬里,濒临枯死却死死倔强的花朵。
柔禾嬷嬷心里一清二楚。
李云姝早已内里空竭,脏腑皆虚,如今这点生机,不过是强行吊住一口气,催出来的假象康健。
那点力气也是假的,连这副回春的气色都是假的。
可她……
还有用。
柔禾嬷嬷温柔地拍了拍她手背:“殿下莫急,伤身无益。这法子,老奴一直替殿下备着呢。”
“……什么法子?”
李云姝瞬间抬眼,眼底迸出急切的光来。
柔禾嬷嬷不急不慢地替她拭去唇角残余的血痕,理好她散乱的鬓发,将贴在颊边的碎发一点点别回耳后,每个动作都极其温柔。
“殿下身子刚刚好转,合该设宴庆贺,可招京中适龄贵女入宫小聚,尤其是……”
她看着李云姝,语气顿了顿。
“裴家的姑娘。”
李云姝蹙眉,不解。
“裴大人有个嫡妹,叫裴从欢。她年纪与殿下相仿,皆是未出阁的贵女。殿下设宴相邀,名正言顺,无人可议。”
柔禾嬷嬷微微一笑,那笑容温良无害。
李云姝依旧茫然。
“请她们来……”有何用?
柔禾嬷嬷俯身,唇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呢喃,又像咒言。
阴柔诡秘,一字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钻。
“裴从欢是裴从安唯一的妹妹,妹妹入宫赴宴,与殿下结交甚欢,这一来二去,裴大人自然会注意到殿下,只要人入了局,裴大人迟早会来瑶华宫的。”
李云姝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先是茫然,随即是一种几乎疯狂的兴奋,一寸寸填满了她的眼眶。
“……他来瑶华宫……”
李云姝喃喃自语,有点不敢想象,“可我不会说话,她不会喜欢我……”
她不知道说什么,那么多人。
“殿下放心,届时,老奴会帮您。”
柔禾嬷嬷缓缓直起身,眼底掠过一缕阴诡的幽暗,那幽暗转瞬即逝,无从察觉。
“笼络了裴从欢,引来裴从安,老奴自有手段,让裴从安往后眼中、心里只容得下殿下一人。”
这句话瞬间定死了李云姝摇摇欲坠的心神,成了她此刻痛苦之际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的?”
柔禾嬷嬷点头:“千真万确,老奴自有法子。”
李云姝盯着柔禾嬷嬷,脸上血色翻涌,那层红从两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将仅剩的那点血气尽数逼到了脸上。
她低低地笑了出来。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焚尽一切的疯魔。
唇角还凝着一点暗红的血迹,干在那里,狼狈不堪。可她的笑容,笑得偏执,疯狂。
“好。”
她答应了,“本宫都听你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气血虽然好了许多,可那双手依旧骨节嶙峋,手指细的能看见骨头的形状,青筋一根根的凸着,指节处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
这样的她,如果没有嬷嬷帮忙,他一定不会看她一眼吧。
李云姝想起了李灵舒随口打趣的那些话。
李灵舒说明阳好福气。
说裴从安是习武之人,体魄极好。
说……
“他定然很厉害,你早就尝过了吧。”
那句带着暧昧的调侃,当时听着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让她如鲠在喉。
原来……
明阳早就拥有过他了。
亲过他。
碰过他。
尝过他的万般温存。
被他那样一双眼睛看过。
而她李云姝,活这一生一无所有,连他半分的暖意都不可能拥有。
嫉妒,卑微,疯狂与不甘。
瞬间冲垮了李云姝所有的理智。
那点残存的,属于公主的体面,属于女子的羞耻,还有属于人的清醒,在这一刻全然崩塌了。
既然嬷嬷有法子,让裴从安眼中心里都是她,那她……
也可以拥有他一次吧。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要偏爱,不想要余生。
她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也是此时此刻唯一的执念。
就是她也想得到裴从安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一夜。
哪怕事后身死魂灭,万劫不复。
她也要把明阳拥有过的,她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完完全全拥有一次。
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
明阳能得到的,她也要得到。明阳尝过的,她也要尝过。
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俱裂,烧得她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
李云姝抬眸看向柔禾嬷嬷,眼底是不顾一切的疯意,可说出的声音却轻的可怜,带着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渴求。
“嬷嬷,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拥有他一次,对不对?”
拥有一次?
柔禾嬷嬷听了想笑,她静静地看着李云姝。
少女绯红的脸,看着气色绝佳,满眼憧憬,像一朵被摘下来,不知死活的花。
可笑又可悲,愚蠢至极。
柔禾嬷嬷心底冷嗤了一声,毫无半分怜悯。
裴从安铁石心肠,心属一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此生唯爱明阳,别说一夜,恐怕连余光都不会施舍给李云姝半分。
能在承天门的日头下跪一日一夜,膝盖跪烂了也不肯起。
那样的人心里装了一个,
不会装下第二个。
李云姝想要的一夜情深,不过是镜花水月,绝无可能。
可她不需要李云姝清醒,她只需要这颗棋子乖乖听话,乖乖地疯魔,然后乖乖地赴死。
柔禾嬷嬷眼底那一点幽暗尽数敛去,再抬眼时,那张苍老的脸上只剩温柔与蛊惑。
“自然是可以的,殿下定能如愿。”
柔禾嬷嬷的一句承诺,稳住了李云姝虽然疯狂,但是有一点不敢肯定的不安。
灼伤她五脏的渴求,在这一句话里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也许是刚刚太过激动。
此刻放松心神下来,她想歇会儿,安心地闭上了眼。
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像是一个终于拿到了糖的孩子。
终于,终于,她也可以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