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算计、人心斡旋,云昭公主早已炉火纯青。
可若论杀机嗅探、暗处埋伏、生死绝杀,她远远不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苏君澈。
前方山坳雨雾弥漫,视野被死死锁住,林间寂静得过分,连风声鸟鸣尽数消寂。
在外人眼中只是寻常雨景,可落在苏君澈眼底,每一寸阴影里,都藏着蓄势待发的凛冽杀机。
绝境无声,杀意在喉。
掌心相贴,云昭公主飞快落笔:退回去?
苏君澈指尖微动,冷静回字:后路已断。
云昭公主指尖微紧:杀出重围?
苏君澈心头沉定,再度落笔,字字凝重:对方有弓弩阵。
一语落尽,云昭公主掌心骤然渗出细密冷汗。
她面上依旧从容镇定,只是那张本就白皙的脸颊,此刻彻底褪尽血色,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苍白。
世人皆以为杀伐必借暗夜狂风,可真正的绝杀埋伏,往往藏在这般细雨绵绵、最是平和的光景里,杀人于无声无息。
苏君澈松开相握的掌心,右手稳稳撑伞,左手自然垂落。
袖口极细微一动,数根细到肉眼难辨的银线悄然探出,无声没入脚下泥泞。
紧接着,一捧浅蓝细粉随风飘落,沾在雨丝之中,转瞬消融无痕,不留半点异状。
二人继续前行,渐近那块可做掩体的巨型岩石。
前方护卫古砚、陈谦久经战阵,早已察觉氛围诡异。
二人同时驻足,目光凌厉扫遍四周,陈谦右手死死按住刀柄,古砚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禀:
“公主,周遭气息不对,太过死寂,恐有埋伏!”
话音未落!
苏君澈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一道浅绿残影。
她反手一把攥住带路知客僧的后领,猛地向后一拖!
突如其来的力道将和尚拽得踉跄倒退两步,正好挡在云昭公主身前。
苏君澈顺势侧身,将云昭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紧贴潮湿坚硬的山壁。
这段山道狭窄逼仄,左侧是倾斜竹坡,右侧是覆满青苔灌木的陡峭山壁。
就在众人站位定格的一瞬——
头顶岩壁上方,突然响起一连串密集冰冷的弩机咬合声。
弩阵,启动!
漫天黑影破雨而出,密密麻麻的弩箭倾泻扫射!
古砚、陈谦反应极快,立刻贴壁躬身,刀剑翻飞格挡零星箭矢。
山道正中完全暴露在箭雨覆盖之下。那名被强行拉至前方的知客僧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第一支弩箭便精准贯穿他的咽喉。
下一瞬,数十支弩箭接踵而至,瞬间将他射得血肉模糊,死死钉成一具尸身盾牌。
古砚、陈谦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方才没有这具肉身挡死、没有苏君澈的预判先手,箭雨无差别覆盖之下,怀中还有稚童心儿的公主,必然避无可避。
谁也不知箭上是否喂毒,哪怕分毫擦伤,便是万劫不复的危局。
生死一线的绝境,旁人心惊胆寒、草木皆兵,唯独苏君澈心神愈发沉稳冷冽。
安逸人间的温柔烟火,从来给不了她真实感。
唯有这种刀光如雨、杀机覆顶、生死转瞬的局面,才让她如鱼归海,彻底掌控全局。
朝堂权谋、人心算计太过沉重虚伪。可刀与血、杀与伐,是她刻入骨髓的本能。
雨箭纷飞,漫天杀机之中,苏君澈立在山壁之前,身姿从容挺拔,眼底甚至掠过一抹舒展的淡然。
云昭公主怔怔望着身前这道绿衫身影。
这个相识不过片刻、身份真假难辨的女子,竟在绝境之中,稳得让人心安。
苏君澈抬手将挡在前方的尸身稳稳抵住,随即利落褪去外层飘逸绿纱,露出里面贴身利落的劲装,衣色融于春日草木,低调却极致利落。
她将沉重尸身一把推给近在咫尺的古砚,抬手指向前方巨岩掩体,沉声低喝:“走!贴壁速移!”
古砚、陈谦皆是浴血沙场的猛将,生死之间无需多言,瞬间领会意图。
古砚单手抓过尸体充当移动盾牌,死死护住前路,陈谦提刀断后,刀锋格挡漏网箭矢,二人一前一后,护着云昭公主飞速贴壁前行。
骤逢绝杀危局,纵然云昭公主胆识过人、武艺不凡,掌心依旧沁满冷汗。
可她从来不是深宫娇养的金枝玉叶。
她四岁随姑姑亲历沙场,看旌旗染血、将士厮杀;十岁坐镇王府,目睹宫廷喋血、权斗亡命;十三岁远赴北疆,随师父于两千死士围杀中浴血突围。
她的风骨,是岁岁血火淬炼而出。
纷乱箭雨之中,一抹轻柔绿纱忽然覆至云昭公主肩头。
“披上。”
简洁二字,沉稳有力。
云昭公主毫无迟疑,抬手拢紧带着微凉余温的外衣,正要开口道谢,抬眸便见一道轻灵身影骤然腾空。
苏君澈手脚并施,紧贴湿滑山壁凌空攀爬,身形轻盈如燕,借力雨水藤蔓,起落无声,宛若踏风精灵。
云昭公主自恃轻功卓绝,却也自知绝对做不到这般极致隐秘、极致迅捷的身法。
“公主,快走!”
第二波箭雨轰然落顶!
古砚满心满眼只想着护住公主的安危。
云昭公主抱着心儿,借着两名护卫的拼死掩护,转瞬躲入巨型岩石之下。
岩石掩体堪堪护住三人身形,狭小拥挤,再无退路。
古砚手中的尸身早已千疮百孔,遮挡之力越来越弱。这般被动死守,箭矢连绵不绝,耗到最后,唯有死路一条。
云昭公主下意识回头望向险峻山壁。
雨雾林间,那一身草绿劲装的身影完美融于草木阴影,攀爬轨迹隐秘至极,若非她亲眼看着对方升空,绝无半分察觉可能。
指尖抚过身上轻柔的外衫,云昭公主心头微动,瞬间懂了她方才脱衣的用意。
古砚趁着箭雨停歇的转瞬间隙,当机立断沉声请命:“公主!将孩童交给属下!陈谦护您轻功突围,我们拼死断后!”
云昭公主轻轻摇头,眼神清明镇定:“无用。后路早被封死,埋伏环环相扣,退无可退。”
“属下二人拼死阻拦,必为您杀出一线生机!”两名护卫满眼决绝,早已做好以身殉主的准备。
“不必。”
云昭公主目光扫过漫天雨丝,冷静剖析局势:“箭矢密集却不淬毒,只求封堵、不伤命,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落石碾压。”
她字字冰冷笃定:“他们不想杀我,他们要生擒大梁公主。”
一语落地,古砚、陈谦瞬间脸色煞白,遍体生寒。
制式规整的军用强弩,绝非山野散匪所有,唯敌朝伪帝、北疆匈奴方可配备。
公主沙场战死,是荣耀殉国。
可若是被生擒受辱、沦为敌朝拿捏大梁的把柄,不仅公主一生名节尽毁,整个顾氏皇族、大梁天威,都将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局势凶险至此,云昭公主眉宇依旧沉静,只是声音多了一丝沉重决绝:
“你们二人记住,待会若是绝境难挽,我必自断经脉。我死后,你们务必第一时间毁我容貌,绝不能留完整尸身,让顾氏皇族受半点屈辱!”
古砚死死攥拳,一拳砸在泥泞地面,泥水飞溅,满心不甘与暴怒:
“公主临时起意前来白马寺,这群人却提前设伏!定然早有预谋!”
他瞳孔骤缩,厉声质疑:“是那个苏十三!一切皆因她而起!箭雨袭来她便消失不见,她定是内应奸细!”
“没错!”陈谦怒目圆睁,满心愤慨,“定是她引我们入局!此刻怕是早已遁走!”
“住口。”
绝境之中,云昭公主声色清冷威严,字字笃定,压下二人躁动。
“未到山谷,她便提前示警告知埋伏。若她真是敌人,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她抬眸望向杀机沉沉的崖顶,眼底锋芒凛冽如刀,皇者气度分毫未减。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宵小,敢在大梁疆土之内,埋伏拘禁我顾疏月!”
话音刚落——
崖顶高空,骤然响起一阵清厉悠长的哨声。
两短一长,循环往复,穿透雨雾山林,清晰入耳。
在那一瞬间,云昭公主脸上所有的血色、镇定、从容,尽数褪去。
她身形微僵,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意。
一字一顿,声冷彻骨:
“是……顾氏嫡系,皇族军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