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亮出江王调兵令,一行人顺畅出城往北行进。
队伍先在城北公主的私庄落脚伪装,将庄内囤积货物尽数装车,对外扮作远行商队。
三日跋涉过后,众人抵达大梁北境的古兰镇。
古兰镇是边塞核心军镇,常年直面匈奴、突厥各部袭扰,市井商贸反倒格外繁华。
苏君澈的商队行至城门。
守城兵卒查验货物、照例征收入城规费,见全队足有四百人之众,不由得心生好奇,上前问话:
“诸位是哪家商队?以往往来边关,从未见过你们。”
古砚将缰绳交予身后部下,面带笑意上前,回话客气周到:
“我们是苏氏商行,头一回北上做边贸生意。”说话间不动声色递过去一锭银子。
兵卒掂了掂银两,神色如常收下,低声提点:“诸位初来怕是不知规矩。”
“无兵部出关文书,商队不能越边境关卡;要么就得挂靠在持有文书的老牌商队名下,这点你们心里要有数。”
“多谢小哥提点。”
古砚出身官宦世家,本身官拜六品侍卫长,在京城里尚且有不少人攀附,到了边关,处事应酬更是得心应手。
他再度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
兵卒声音压得更低:“我收了银钱便多说两句。”
“现下城内三大商行近日都要出关,你们这般规模的商队,三家都想招揽。”
“依我之见,优先考虑蓝家或是肖家商队稳妥。”
话里的暗示十分直白,是让他们择优合作、待价而沽,唯独避开了第三家商行,显然其中另有隐情。
两锭银子换来这点消息已是上限,再多内情小兵也不敢妄言。
古砚连连拱手道谢:“感激提点,我们记下了。”
四百人车马随行,浩浩荡荡入城,在街道上格外惹眼。
公主府与驸马府各选出十名顶尖高手,充作二人贴身亲卫,此刻随行照料车马。
苏君澈与云昭公主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古砚策马靠近,低声转述墨言送来的情报:“古兰镇守将邓先,早年是晋国公旧部。”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灌注内力的呼喊,声响传遍长街:“澈妹!澈妹!”
街上路人闻声齐齐侧目。
古兰镇军民风气彪悍,寻常人当众喧哗都会引来戒备,可众人看清喊话人的衣着后,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是肖家商队的人。”
“难怪这般肆无忌惮。”路人低声议论着散开。
苏君澈与云昭公主本无意理会闲事,继续驱马前行。
古砚回头望去,两匹快马正朝着商队方向疾驰而来。
古兰镇军令严明,城内街道禁止纵马,唯有传令兵、备战骑兵可破例,这人毫无阻拦驰骋长街,身份绝非普通商贾。
“澈妹!”
为首青年二十三四岁,头戴葛巾、锦袍配长剑,眉宇俊秀却自带傲气。
身后跟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衣着华贵,看着稚气未脱,行事反倒沉稳。
青年翻身下马,快步直冲队伍而来。
古砚厉声喝令:“护卫二位公子!”二十名亲卫齐齐拔刀出鞘,金属锵然之声刺耳。
“放肆!”程延大步踏出,厉声呵斥,“哪里来的莽夫,也敢冲撞我家公子!”
青年面对挥来的拳头不慌不忙,顺着力道轻巧卸力一带,直接将身形壮硕的程延带得踉跄几步。
程延又惊又怒,抽刀就要上前缠斗。
云昭公主抬手比出制止手势,程延不甘,朝着地面啐了一口退归队列。
四百余人瞬间如木桩般立定,人人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动手。
苏君澈看清青年面容,尘封的前世师门记忆翻涌上来,眉心不自觉蹙起。
云昭公主侧头看她,眼底藏着探究。
苏君澈刻意避开她的视线,目光淡淡落在街边檐角,掩去心底波澜。
青年隔着护卫人墙,死死盯着苏君澈,急声呼喊:“澈妹,我是六师哥,你当真认不出我了?”
苏君澈此刻只简单勾勒眉眼微调气韵,并未全副易容,掩去了原生柔婉女相,寻常故人绝难辨认。
云昭公主知晓易容手法,见对方一口叫出专属旧称,眸中温和淡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君澈面色骤然冷沉,开口质问:“这位兄台,你我之间可有杀父之仇?”
青年一愣,茫然回话:“并无此事,你我……”
“那是否有夺妻之恨?”
青年越发困惑:“这话从何说起,绝无可能。”
苏君澈腰间惊雷长刀锵然出鞘半寸,声线凛冽:
“既然无仇无恨,为何当众出言辱我?今日若是不赔礼致歉,休怪我刀剑无情!”
青年满眼错愕:“你……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身后少年快步上前拉住他,连忙劝解:“六师哥,你认错人了,这位不是小师妹。”
青年喃喃自语:“怎么会错,分明就是……”
少年无奈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我师哥前些时日受过伤。”
“神志偶有恍惚,错把公子认作故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啪”的一声轻响,云昭公主抬手展开折扇,上前两步从容解围:
“在下苏月文,身旁这位是我二弟苏附,想来这位兄台只是情急认错,我等不会计较。”
此方世间本无折扇器物,这一柄是苏君澈亲手为她改制而成,专为适配男装儒生仪态设计,扇柄内嵌精钢,藏有机关暗器,是防身的绝佳之物。
云昭公主心思机敏,见此物别致风雅、独具一格,早已暗中传信墨言,筹谋新式器物的商行生意。
这第一把亲手改制的折扇,她日日随身携带。
若是云昭公主厉声呵斥,傲气青年恐怕还要争执不休。
可她此刻身姿潇洒、气度宽和,反倒让师兄弟二人暗自心生愧意,火气全然发不出来。
少年趁青年怔神之际,拽着他转身离开。
走出去数步,青年猛然回神,挣扎着回头凝望神色冷淡的苏君澈。
少年附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先回商行从长计议,对方护卫高手如云,咱们讨不到好处。”
青年扫过整支戒备森严的商队,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最后不舍地望了苏君澈一眼,才被少年强行拉远。
冲突平息后,程延走到二人身侧低声请示:“大公子、二公子,要不要属下带人追上去探查?”
众人早已默认男装出行的云昭公主为长、苏君澈为次,私下皆以大公子、二公子相称。
云昭公主十七岁,苏君澈年方十六,身形还矮上一寸,这般扮相在外人看来,便是温润兄长配沉默弟弟。
方才回程路上,丰老二私下同几位头领打趣,暗叹自家驸马看着清冷自持,唯独对公主百般迁就。
几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侧目无视他的调侃。
队伍包下镇内一间客栈安顿,古砚清楚苏君澈女子身份,当即给手下递了眼色,带着属下刻意与二人房间保持距离。
暮骋心思缜密、丰老二久做斥候对危险直觉敏锐,也各自带着人手退至外围警戒,只留十名贴身亲卫把守院落要道。
客房内,云昭公主半倚长椅,摇着折扇闭目养神,一条长腿搭在扶手上,周身沉默不语,空气压抑凝滞。
苏君澈独自坐在桌边静静饮茶,心底清楚,眼下这般平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