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抱着云昭公主,稳步踏入公主府。
白日宫变一战,她凌空掷刃、拼死护主、于乱军之中抢回公主的身姿,早已深深烙印在府中众人心里。
往日众人只当这位驸马体弱清瘦、温和平淡,此刻看向她的目光里,尽数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前厅客位,夏子涵正端坐饮茶。
苏君澈眸光淡淡掠过他,无波无澜。
于她而言,夏子涵非敌非友,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
今夜公主身心俱疲、伤势未愈,本无需见客。
她抱着怀中人,脚步不停,径直欲往后院走去。
可怀中的云昭公主却轻轻开口:“子涵深夜到访,必有要事,先去前厅吧。”
这一声亲昵称呼落入耳中,苏君澈眸光微沉,脚下微顿,默然转道客厅。
夏子涵静坐厅中,等候已久。
他早前听闻公主返程,快马赶至府中,却迟迟未见人影。
直至方才,远远望见那一幕——清瘦少年一身素衣,稳稳抱着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女子,缓步归府。
那一刻,夏子涵如坠冰窟,心口酸涩彻骨。
他认识云昭公主多年,最清楚她的性子。
世人皆见公主温婉柔和,唯独他知晓,她骨子里素来骄傲坚韧。
除了至亲长辈,她从不依赖旁人,受伤不言痛,遇险不求扶,一生矜贵自持,从不曾这般安然慵懒,任由一人相拥而归。
从前他尚且自欺欺人,只当驸马体弱无权,论才情风骨、沙场勇武,自己远胜对方。
可昨日宫墙血战,他亲眼目睹苏君澈的杀伐决绝。
那人于万军之中刺杀楚王、于绝境之内护公主周全,一身本事,惊绝众人。
夏子涵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无力。
他忍不住怅然自问——若是昨日拼死救她的人是自己,她会不会,也愿意对自己展露这般全然依赖的模样?
可世事从无假设。
他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血性将士,唯独今夜,心绪纷乱,难以平息。
听闻公主明日将要北上驰援北疆,他几乎是本能般告假离营,策马奔赴公主府。
明知她早已婚配,明知君臣有别、分寸难逾,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执念。
“子涵,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云昭公主笑意浅浅,温和从容,全然褪去了马车上的清冷疏离。
夏子涵骤然回神,起身郑重拱手,目光坚定:“殿下,臣听闻您将北上驰援长公主、抵御匈奴狼烟。”
“北疆险境丛生,臣斗胆恳请,随驾护送公主北上!”
他说话之时,隐约察觉身侧驸马的目光沉冷如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可云昭公主这一声亲近的“子涵”,是年少至今从未有过的温和亲昵,让他心头滚烫,一时顾不得其余。
往日宫墙之上,她始终称他夏将军,少时相交,也只是一句夏兄,从未这般亲近自然。
云昭公主轻轻摇头:“你身负京城屯兵守卫重任,擅自离守已是渎职。”
“如今皇城初定、局势未稳,你万万不可擅离岗位。”
“臣不在乎。”夏子涵语气铿锵,带着一腔赤诚执拗。
“此刻北疆匈奴来犯,处处狼烟,公主安危重于一切,臣愿赴北疆,护公主周全。”
云昭公主眸光微转,若有所思:“北疆路途遥远,烽烟四起。”
“你说的也有理……驸马原定远赴高丽,我孤身北上,确实多有不便。”
话音未落,身侧一直沉默的苏君澈,淡淡开口。
“高丽之行,不急。”
她目光落于云昭公主身上,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我先送你去姑姑军中。”
云昭公主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驸马不去高丽了?”
“不急。”
短短二字,轻描淡写,却彻底压下厅中所有余韵。
夏子涵只觉周身寒意骤起,心底瞬间清明。
他终于看懂了。
眼前二人默契相依、心意相通,自己一腔痴心,从头到尾都是多余。
这位驸马看似清淡寡言,实则占有欲极强,方才那句退让,分明是不动声色的宣示归属。
他忽然觉得可笑。
听闻驸马素来宠溺公主,温柔体贴、百般迁就,如今才知晓,此人骨子里的偏执独占,早已藏在一言一行里。
自己再执着追随,不过是自讨难堪。
他是沙场将领,当驰骋万里、戍守河山,不该困于儿女情长,屡屡失了方寸。
云昭公主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淡然不语。
端茶送客,古礼如斯。
夏子涵心头怅然,躬身行礼:“如此,臣告辞。公主日后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转身黯然离去。
客厅之内终于恢复安静。
可苏君澈的心境,却再难平复。
她从前从不在意旁人对云昭公主的倾慕,也未曾深究那些朝野传闻。
可今夜亲眼所见旁人的执念情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滞涩。
云昭公主风华绝代、权柄在身,容貌性情皆是顶尖,倾慕追求者数不胜数。
朝野之间,与她传过暧昧、关系亲近之人,从未少于五指之数。
她素来知晓,云昭公主周旋众人,皆是权谋制衡之术,自持分寸、从不吃亏。
可道理通透,心绪却难平。
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旁人暗藏的深情,此刻一一翻涌心头,让她莫名烦闷。
“十三?”
云昭公主见她久久失神,轻声唤她。
无应。
她微微俯身,凑近耳畔,软声再唤:“十三。”
温热气息轻拂耳廓,苏君澈心神倏然一颤,瞬间回神。
她身形极稳,只耳尖悄然染上薄红,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那缕温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有失态,没有狼狈,只剩内敛的悸动。
云昭公主看着她这般克制青涩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世人皆知苏十三杀伐凌厉、智计无双,于生死棋局之中步步为营,可唯独在自己面前,总会露出这般纯粹笨拙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孤绝冷傲、笑傲生死的锋芒?
“我有一幅画,一直缺几句题诗。”云昭公主朝她伸出手,指尖纤细温润,轻轻落于她掌心。
“十三文采斐然,不如帮我题一首?”
掌心相触,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苏君澈心头微动。
方才一时冲动暂缓高丽之行,看似随性,可细细回味,心底只剩安然坦荡。
无需纠结、无需为难,更无需懊恼。
从前她偏执追寻自由,总以为自由是孑然一身、无拘无束、远赴天涯、无人牵绊。
她半生漂泊、刀尖舔血,挣脱训练营的桎梏,游走江湖、辗转红尘。
看似随心所欲,心底却始终空空落落,从未有过片刻安稳。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
原来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身无牵挂、远走高飞。
而是心有所念,万般可舍。
高丽的奇珍药材、多年的既定计划、所有未完成的事,比起掌心之人,皆微不足道。
心底积压许久的茫然与执拗尽数散去,余下的,唯有澄澈坚定。
她反手轻轻握紧那只温软的手,低声应道:“好。”
云昭公主眉眼含笑,牵着她缓步走入书房。
书房正中,一幅山水画卷静静悬挂墙头。
一尺画幅,青峰含翠,远山含雾,落日染红天际江面,江上归帆点点,意境朦胧飘渺,如烟似幻。
这幅画,是云昭公主半年前所作。
彼时的她,心绪纷乱、深陷纠葛,日日困于对苏十三的梦魇与驸马的拉扯之中。
前路迷茫、心绪如雾,正如画中烟雨迷离的景致。
画心一处,当初听闻苏君澈离京消息,她失手滴落一滴墨痕。
后来心绪难平,索性亲手将墨痕细细勾勒,化成一朵清雅百合,藏尽半年来无人知晓的惦念与纠结。
云昭公主将画卷取下,平铺于书案之上。
“十三觉得此画如何?”
苏君澈凝神望去,眸色微动,抬手执起狼毫。
月色穿窗,烛火摇曳。
云昭公主立在她身侧,静静研墨压纸,红袖低垂,温静相伴。
笔墨落纸,字迹清峻凌厉,一气呵成:
烟光山色淡溟蒙,千尺浮图兀依空。
湖上画船归欲尽,孤峰犹带夕阳红。
落笔落款——苏十三。
一笔一画,风骨凛冽,意境孤远。
云昭公主凝视诗句,久久未移目光,眼底笑意层层漾开,藏着无尽温柔与深意。
她轻声赞叹:“诗画相融,意境绝佳。十三胸中丘壑,当真无人能及。”
说罢,她轻轻放下毛笔,抬眸望向身侧之人,眸光澄澈婉转:
“既然十三甘愿为我暂缓行程,我若不解风情,岂非辜负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