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落,古砚周身缠绕层层白布,半靠在宽大木椅上闭目休憩。
一旁木床之上,陈谦一动不动昏睡不醒,四名侍卫围坐在八仙桌旁,神色皆是沉重压抑。
窗外日头高悬,已是近午时分。
一名肤色黝黑的壮汉重重一拍桌面,语气愤懑:“濮王这般奸邪小人,竟敢对公主下此毒手!”
“噤声。”靠在椅上的古砚低声喝止,“皇室宗亲的是非,岂是我们能随意置喙的?”
他声音放轻,“此事乃是皇室秘辛,万万不可外传,所有人尽数烂在腹中。”
黑脸壮汉重重闷哼一声,掌心再次拍落桌面:“当真憋屈至极!”
古砚神色平静无波:“你仔细想想,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外界流言蜚语只会尽数落在公主身上。”
壮汉一时语塞,瞪大双眼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语,一旁手持茶杯、长相斯文儒雅的侍卫缓缓开口:
“言之有理,权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日后外人问起后山截杀,尽数推给先前作乱的刺客团伙即可。”
他指尖轻轻摩挲茶杯纹路,语气沉稳,颇有几分儒将气度。
余下两名侍卫默默点头,黑脸壮汉依旧心有不甘:“难道此事就这般作罢?”
古砚缓缓睁开眼:“无需我等贸然出手,公主自有全盘安排。程延,切勿冲动行事,平白给公主添乱。”
“是谁说会给我添乱?”
几人闻声齐齐起身,转头望向院门。
云昭公主缓步走入院中,那名儒将模样的侍卫连忙取布擦拭主位桌椅,众人纷纷退至两侧垂首行礼。
古砚挣扎着想起身行礼,云昭公主快步上前,伸手轻按他肩头:“不必动,安心靠着休养。”
古砚感受到她掌心流转的温和内力,心头微松,顺从停下动作。
能自如行走、运转内力,便说明公主伤势无碍,只要主子平安,其余琐事皆不足挂齿。
云昭公主面上漾开温和浅笑,朝一众侍卫微微颔首。
并未落座在擦拭干净的椅子上,反倒走到陈谦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昏睡的青年身上:“陈谦伤势究竟如何?”
古砚回话:“昨夜脱险后,我第一时间喂他服下苏小姐赠予的药丸。空闻大师看过,直言这药丸配方精妙,修复内伤效果绝佳。”
提及“苏小姐”三字,一旁侍立的竹语清晰看见,公主放在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
云昭公主淡淡点头:“你们安心养伤,今日所受委屈与伤势,我定会为诸位讨回公道。”
名叫程延的壮汉咧嘴一笑道:“我就知道,公主不会饶过……哎哟,陆明,你踢我干什么?”
程延吃痛闷哼一声,转头怒视儒将模样的侍卫,却被对方目不斜视无视过去。
古砚望着云昭公主,轻声道:“只要公主安然无恙便足矣,这件事不如就此翻篇。”
除程延外,其余三人纷纷附和,陆明又悄悄踢了程延一下,程延只得不情不愿跟着点头。
云昭公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要开口,门外侍女快步入内禀报:“公主,墨言大人带着御医来了。”
“让她们到这边来。”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蓝劲装的身影风尘仆仆快步冲入院中。
三两步奔至云昭公主身前,屈膝跪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满眼焦灼:“小公主,您何处受了伤?”
女子年近三十,眉峰锐利,面容英挺,肌肤是常年习武晒出的健康麦色,腰间佩着长刀,神色满是自责惶恐。
“墨言,我并无大碍。”
墨言痛心疾首,满心愧疚:“都怪我事先没有彻查白马寺周边隐患。”
“若是公主有半点闪失,我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先皇后娘娘交代!”
云昭公主失笑安抚:“你素来多虑,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站在这里?”
墨言嗔怪道:“还敢哄我,下人回报说您昨夜吐血重伤,岂能算无事?”
“我特意带来高丽千年人参、西域雪莲,等会儿让御医核验入药,您必须按时服药休养。”
云昭公主无奈抬手指向床榻上的陈谦、椅上的古砚:“我无碍,倒是古砚、陈谦二人伤势沉重,你多费心照看。”
墨言这才留意到院中一众带伤侍卫。
院门外传来老者洪亮的声音:“何人伤势沉重,快让老夫一观。”
众人闻声皆是一喜,古砚激动得险些从椅上弹起,程延高声呼喊:“陈神医,您总算来了!”
陈三走到床边,抬手搭上陈谦腕脉,片刻后缓缓开口:
“伤势无大碍,遇险时已经服下极品疗伤秘药,我再开一副调理汤药,三五日便能恢复大半。”
陆明问道:“可他为何至今昏迷不醒?”
“他先前服用的丹药带有安神催眠之效,想来是药量偏重,待到今日傍晚便能自行苏醒。”陈三眼中透出几分赞叹。
“能配出这般良药之人,医术定然登峰造极,不知此人现下身在何处?老夫有心登门讨教医道。”
云昭公主语气平淡:“那人昨夜送我回寺后,便自行离开了。”
“走了?”陈三满脸惋惜,“不知他名姓居所?老夫也好登门拜访请教。”
“是一位年轻女子,名唤苏十三,神医可曾听过这个名号?”
“姓苏……难怪,原来是她。”陈三低声喃喃,“若是她出手相助,这般神效丹药便不足为奇,澈儿的医术本就冠绝一方。”
云昭公主心头一震,声调不自觉抬高几分:“您认识她?”
陈三颔首道:“老夫早年曾与她论道医理,获益匪浅。昨夜可是她出手救下公主?”
云昭公主指尖死死绞紧手中丝绢,语气看似随意,尾音却微微加重:“正是。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正想寻她登门答谢。”
陈三一生痴医,淡泊权贵,素来耿直不屑虚言。
可今日面对公主追问,他却不动声色掩去实情,神色坦然无半分破绽,连心思缜密的云昭公主,也丝毫未曾察觉异常。
只摇头道:“当年仅是偶遇一面,老夫亦不知她行踪。”
“不过你二人既有缘分,他日定然还会重逢。只是她素来不喜与官府权贵往来,公主想要寻她相见,怕是不易。”
竹语适时开口:“公主若是想寻苏十三,奴婢早已调动人手,城中三教九流皆在打探,定能为您找到此人踪迹。”
云昭公主心中清楚希望渺茫,只淡淡道:“尽力便是。”
“对了,小公主!”墨言忽然想起要事,神色一振,“穆胜将军方才传来消息,已经查到驸马的下落线索。”
“驸马”二字入耳,云昭公主指尖微顿,面色不动分毫,心底却骤然一乱。
纵使她素来对这位名义驸马淡然漠视,可昨夜荒唐历历在目。
此刻听闻其踪迹,难免心绪翻涌,面上却只能强行维持一派平静。
云昭公主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驸马现下在何处?”
墨言满脸凝重鄙夷:“落网的刺客头目托人传信,要求两日之内释放牢中同党。”
“后日正午,才会将驸马送至白马寺山下东街玉铺。”
“这群刺客未免太过天真,一旦放走这唯一人证,我们日后再无筹码换回驸马。”
“穆将军已查到他们一处藏身据点,却并未寻到驸马身影。”
云昭公主冷嗤一声,眼底漫开寒色:“千玉楼根基深厚,他们绝不敢轻易动驸马分毫。”
“若是驸马受损,千玉楼主自会亲自入宫请罪。这群人怎会使出如此粗浅拙劣的要挟之计?”
“墨言,你可查到暗中传信的刺客身份?”
墨言摇头:“大牢里关押的刺客受尽刑罚,始终闭口不言,只说外界传信之人是千玉楼九师妹。”
“可这般幼稚的算计,能调动京城千玉楼分部人手,足以证明这位九师妹身份绝不简单。”
“穆将军四处搜寻,始终没有驸马线索,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云昭公主纤长指尖轻抵下颌,凝神思索片刻:“牢中刺客暂且关押不动,此人与千玉楼主关系定然匪浅。
“若是后日约定时限依旧不见驸马踪迹,再另行处置不迟。”
墨言点头记下。
这时竹语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一件紧要物件,上前一步:
“公主,苏十三临走前留了一样东西,特意嘱咐奴婢转交于您!”
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件物事缓缓摊开掌心。
云昭公主凝目望去。
那是一枚翠绿玉石耳坠,玉纹间凝着一缕似血的绯红纹路,在日光下刺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