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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公主听完那首新词,眼中兴致大涨,含笑望来:“好词,好曲!十三倒是一身清雅风骨,不知你故土在何处?”

她笑意温婉动人,声线清润如黄鹂鸣涧、山泉击石。

周身萦绕着一缕淡香,苏君澈瞬间忆起昔日卧病时,为她擦汗时的同款气息,还有那贴在她额头、温润微凉的玉手。

苏君澈目光微掠,落在公主持绢的手上。

那双手看着纤弱白皙,虎口处藏着一层浅淡薄茧,大半被素白丝绢遮掩,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她心底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清冷疏离,淡淡开口:“我出自南方唐族。”

她随口托出唐族之名并非凭空捏造,前世所在组织全员皆自认华人,素来以唐氏血脉自居。

此刻拿来充当避世出身的借口,刚好真假难辨。

云昭公主秀眉微蹙,略一思索:“唐族?我从未听过这个族群。”

苏君澈浅笑道:“族人稀少,说到底本是汉人一脉,只是世代避居深山与世隔绝,外人不知也属寻常。”

“避世隐居?”云昭公主眼眸一亮,轻笑追问,“难不成便是五柳先生笔下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这方时空晋代之前历史与前世无二,《桃花源记》流传甚广,正好能圆上她编造的身世。

苏君澈心知她意在试探根底,索性以前世经历为骨,半真半假娓娓道来:

“族人定居南方深山,师门兄弟姐妹一共二十七人。前朝大乱战火蔓延故土,大师姐领着众人乘船远渡海外避难。”

“我中途负伤与族人失散,独自滞留大梁。如今前朝覆灭,大梁问鼎,我便来此间游历。”

“听闻白马寺空闻大师佛法高深、武艺卓绝,特地前来求教。”

她字句间掺着几分真切孤寂,末了一声轻叹,满目孑然落寞。

重活一世,她本无牵挂、来去自由,可唯独面对云昭公主时,心底总会生出说不清的牵绊,进退两难。

难不成她竟会贪恋这份分明是刻意伪装的温情?

云昭公主抱着心儿与她并肩慢行,绵绵细雨落在肌肤,带着一丝清寒。

她不像玉卿荭那般容易被谎言蒙蔽,却始终含笑凝神倾听,不曾打断半句,看上去全然信以为真。

寻常人静心聆听便足以让人舒心,更何况是身份尊贵、容貌倾城的当朝公主,这般礼遇,任谁心中都会动容。

待苏君澈话音落下,她方才徐徐开口:“你专程拜访空闻大师?我方才见你身背长剑,想来也是江湖中人?”

“有人处便有恩怨,有恩怨便成江湖。人心即是江湖,身在尘世间,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有无佩剑皆是一样。”

云昭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知是真心感慨还是刻意伪装。

“十三眼界格局,颇有一代宗师风范。我昔日曾听一位武林泰斗说过,江湖根源于人心。”

苏君澈暗自了然,那位泰斗定是她的授业恩师逍遥真人,所言倒是洒脱通透。

只是这番论调不过是她剽窃而来,身为杀手,本就无半分道义桎梏,但凡能用来自保伪装的东西,皆可随手取用。

云昭公主顺势邀约:“你精通剑术?我身边两名护卫古砚、陈谦,古砚师从剑术名家程不烦,陈谦修习金刀王家正统武学。”

“若是你不嫌弃,返程之后大可与二人切磋印证武道。”

苏君澈淡淡回绝:“剑本凶器,不见血不回鞘。”

“我的剑只为斩敌夺命,无心与人比试切磋。此番上山,只想向空闻大师请教佛法、讨教修心之道。”

两名护卫皆是沙场武人,心性直爽。平日里二人时常相互切磋印证,自认武学正统。

听见这番话心底顿时生出不服,只觉对方暗讽他们的武艺不过是供人观赏的杂耍。

身形更高的古砚上前一步,拱手发问:“听姑娘此言,定是剑术顶尖高手。在下古砚,敢问姑娘练剑多少载,剑下斩过多少敌手?”

苏君澈正愁如何化解两名护卫的敌意,对方主动发难正中下怀。

论近身搏杀他绝非二人对手,可口舌文墨、攻心之道,二人远不是他的对手。

她抬手将手中竹杖轻敲竹枝,随手丢落在山道旁,清泠嗓音缓缓吟出一阙千古名篇: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太白先生的《侠客行》经由她轻灵清冷的嗓音诵出,豪迈潇洒之气扑面而来,虽是女子装扮,一身侠气却丝毫不减。

古砚、陈谦从未听过此诗,一时心神震动,心生敬佩。

单看诗文便能窥见胸怀,能写出这般字句之人,定是重诺轻生、心怀家国的真正侠客。

大梁武将皆心向明主,毕生所求便是寻得伯乐以身效忠,追随皇族立下不世功业。

如今长公主顾嫦依麾下猛将如云,一众武官便将目光尽数落在云昭公主身上,人人都盼着能得她赏识,效仿前人建功立业。

这首诗句句歌颂侠客舍身报国、效忠知己的志向,恰好呼应苏君澈方才“剑只杀寇、不与人争”的言语。

二人瞬间羞愧颔首,豁然通透:武人刀剑当赴家国敌寇,而非执着私斗论高低。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躬身:“受教了!”

两名武人只读懂诗中浅显侠义,心思通透的云昭公主却品出全篇深意,脸上难掩动容。

大梁当下重文轻武,文人地位逐年攀升,这般歌颂侠客风骨的绝妙诗文,无论文武听过都会心生震撼,这便是千古名篇独有的力量。

山路蜿蜒向上,一行人走了约莫一盏茶时分,仍未抵达后山禅院,脚下山路愈发陡峭。

转过一道弯,前方一处山坳隐在朦胧雨雾之中,看着幽深晦暗。

苏君澈望着那片雾气沉沉的山坳,微微眯起双眼,侧头看向云昭公主:“你常来拜访空闻大师?每次上山都要走这般远的崎岖山路?”

云昭公主听出她话中暗藏试探,目光扫过四周密林,压低声音作答:

“空闻大师早已不问俗世,如今白马寺住持是他大弟子方生。大师清修的禅院就在前方,翻过这座山头便能抵达。”

“此处任何人都能随意上山吗?”苏君澈问道。

“自然不能,大师不会轻易接见外人。我虽随时可来,却未必能见到他。他时常去远处崖顶坐禅,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闭关。”

云昭公主抬手指向远方一座陡峭高峰,山侧有一片平整光滑的崖壁。

崖壁常年直面狂风,能长久在此静坐修行,不仅需要浑厚内力支撑,更要有超凡的禅心定力,足见空闻大师修为心性皆是顶尖。

云昭公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君澈身上,暗藏招揽之意:“如今大梁初定,四方战乱未平,天下急需豪杰平定祸乱。”

“诗词言志,我听你诗中藏着寻觅明主、建功立业的抱负。不知在你眼中,当今大梁陛下,算不算一位明君?”

苏君澈轻轻摇头:“陛下确为济世明君,可朝堂规矩繁杂,处处束手束脚,并非我心中所求。”

“身在江湖,亦可快意恩仇,北上击退匈奴,向东平定伪帝之乱。”

云昭公主面露惋惜,神色楚楚动人:“实在可惜。你文采卓绝、胸藏谋略,若入朝为官,定能大展宏图,白白埋没一身才干。”

苏君澈远眺雨雾笼罩的前路,淡淡道:“诗词不过小道,平定四海、安邦抚民,才是世间大道。”

云昭公主轻笑接话:“治国为大道,安抚人心便是小道。天下安定之后,善待百姓,才是立国根本。”

苏君澈心底暗自思索:同我空谈治国道理毫无用处,我本就无意投身朝堂效命。

她不再多言,换手持伞,侧身靠近云昭公主,抬手稳稳握住她执绢的左手。二人掌心相贴,身形紧紧依偎,几乎相拥前行。

云昭公主指尖微动,弯曲左手中指,借着相贴的掌心轻轻写字,无声发问:何事?

苏君澈掌心传来细微痒意,肌肤相触细腻温软,她同样屈起中指,在她掌心缓缓划出几字:前方山谷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