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寻了个由头支开了云昭公主。
可苏君澈望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
仿佛自己方才做了一桩极度凶险的事。
而这份危险的根源,便是那位看似温婉无害的公主。
苏君澈暗自思索,纵然公主事后察觉秘药之事,当下也没有当场发难的理由。
可这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苏君澈抬手,轻轻拭去额间沁出的薄汗,试图驱散心底翻涌的躁动。
奈何多年生死厮杀淬炼出的危险直觉,始终挥之不去。
无计可施之下,她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向潜藏暗处的刺客,借着探查周身杀机,强行转移内心的不安。
起初,她疑心刺客藏在一众舞姬之中,但细细审视一番,却立刻断定,这些舞女全是寻常凡人。
她半生专职潜行刺杀,识人辨气的眼力远超世间常人,若是真有顶尖刺客混迹其间,绝不可能瞒过她层层探查。
一旁抚琴女子,虎口内侧生着一层厚实老茧。
常年抚琴只会磨出指尖薄茧,绝不会在虎口积下这般厚重硬茧。
再看那吹笛乐伎,一曲下来良久不曾换气。
寻常乐人,绝无这般绵长沉稳的气息,内里必有古怪。
其余乐工气息散乱、手法生涩,没有杀人者独有的厚重煞气,顶多只是不值一提的外围爪牙。
真正身怀致命凛冽杀气之人,正是方才登船那一刻,令她心生警兆的幕后刺客。
暗处潜藏的刺客耐性极好,直至此刻依旧隐忍蛰伏,沉住性子迟迟不动手。
苏君澈暗自梳理刺客的刺杀目标,无非云昭公主、自己、慕容青华、冯辙与吕文风五人。
吕文风仅仅只是吏部尚书次子,刺客不会选在公主在场的湖心画舫动手杀他。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冯辙与慕容青华虽有被刺杀的风险,但刺客大可以等候二人独处之时再出手,省去无数波折,风险更低。
相较二人,慕容青华遭人暗算的概率稍高几分。
想来是他在西境一战斩杀大量匈奴敌军,招致心怀嫉妒的政敌或是匈奴残余势力重金买凶。
而最有可能成为刺杀目标的,唯有她与云昭公主。
公主平日出行护卫环伺,一旦遇刺,岸边巡防兵士、随行护卫转瞬便能驰援。
唯独今日泛舟湖心,四面湖水隔绝,孤立无援。
反观自己,成婚至今数月,几乎不曾踏出赵国公府半步。
唯有此次游湖,孤身现身在外。
刺客锁定她为目标的可能性,最大。
脱身之计,早已在心中推演周全。
倘若刺客目标是她,只需借混乱引苏兴直面杀机。
慕容青华念及师门渊源,必定出手相助。
反观冯辙、吕文风一众,心底恐怕巴不得她殒命于此,绝不会出手相援。
四名江南书生、太学学子手无缚鸡之力,完全不足为虑。
待到全场大乱,便是她潜水遁走的最佳时机。
多年游走生死暗局,她擅观地形、巧用周遭器物。
筹谋布局的手段,远非此间寻常武人世家子弟可比。
过往无数次高危任务,计划从未出现重大纰漏。
所以她对自己的全盘算计,有着十足把握。
云昭公主离席之后,席间众人心态各异。
慕容青华目光沉沉,看似落在场中舞姬身上。
余下几人两两结伴,压低声音低声私语。
前世行走各国执行任务,她通晓数国言语,各地乡音方言皆能听懂。
更苦练过手语、唇语两门潜行必备技艺。
唇读之术,屡次在绝境为她获取关键情报,数次助她死里逃生。
此刻吕文风与冯辙侧身而立,后背正好对着湖面。
二人交谈时的唇形清晰落入苏君澈眼底,一字不落尽收心中。
只见吕文风微微凑近冯辙,压着声音开口:“冯兄,你看今日公主这般举动,竟连慕容青华这出了名的沙场莽汉都邀来同席,究竟是何用意?”
苏君澈端起酒杯,慢抿一口清酒。
心底暗忖:这位公主,果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冯辙斜睨一眼对面的慕容青华,唇角噙着一抹淡淡不屑。
“还能有什么心思?无非是想拉拢赵家嫡系,将其绑上自己的船。”
吕文风眉头紧紧蹙起。
“慕容青华此人……听闻西境一战坑杀上万匈奴俘虏。”
“昨日早朝,曹御史当庭弹劾他暴虐嗜杀、残害降卒。”
“军中苏系将领尽数出面为他求情,就连陛下起初也打算大事化小。”
“险些酿成曹御史血染含元殿的事端,圣上迫于压力,才勒令他闭门自省半月。”
“这般满身杀伐争议之人,公主为何还要刻意拉拢?甚至为了拉拢他,对苏家小子百般优待,恩宠过重!”
“慕容青华乃是赵国公亲传弟子,军中新生代将官尽数以他为首。”
“纵使杀俘之事惹来朝野非议,他身上赫赫战功无可抹杀。”
“昔年霍去病征战塞外,手段较之他更为凌厉,依旧万古流芳。陛下惜才,终究不会真正重罚。”
说到此处,冯辙眼底翻涌浓烈不甘。
“我亦是楚国公嫡孙,论家世品貌半点不输旁人。为何公主偏偏选他做驸马?若是公主当年择我婚配,我必定倾尽全族之力辅佐太子……”
对面的慕容青华似是察觉到二人窥探打量的目光。
抬眼淡淡扫来一眼,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再度望向场中歌舞。
可他目光看似落在舞姬身上,实则暗藏审视。
狭长眼眸偶尔迸出的冷光,如同蛰伏蓄势、择人而噬的猛兽。
就连常年染血厮杀、心性冷硬的苏君澈见了,心底也生出一丝寒意。
亲手屠戮数十人于沙场斩杀数万敌军沉淀出的杀气,终究是云泥之别。
吕文风察觉冯辙谈及公主时心绪失态,连忙轻声劝慰。
“说得是,说得是。依我看这苏君澈身弱体虚,风一吹便似要倾倒。这般孱弱模样,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冯辙面露恶意冷笑。
“皇城世家谁人不知,苏君澈自母胎便身中奇毒,本是一副孱弱废体。”
“可自他与公主大婚,坊间竟四处流传他乃是顶尖高手的传言。想来定是赵国公碍于颜面,刻意散播出去掩人耳目。”
“冯兄久伴御前侍奉,时常得见圣驾。不知陛下如何看待坊间关于苏君澈的流言?”
冯辙微微一顿,似是回忆起早朝光景,轻轻摇头,语气满是颓丧。
“圣上听闻市井传言,说百姓将苏君澈视作绝尘少年高手,当即抚掌大笑,只道一句有趣。”
“陛下既是这般态度,我等又怎敢当众戳破流言?说不定这番传言,本就是圣上暗中默许。陛下对赵国公一族荣宠有加……”
话至末尾,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