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督师府。
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被袁崇焕死死地攥在手里,丝绸的边角都快被他捏烂了。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祖大寿、吴三桂等一众关宁军核心将领,一个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督师……这……这圣旨上说的是真的?”一个参将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不让我们回援京师,反而……反而让我们去攻打辽东?”
“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另一个脾气火爆的游击将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涨红,“虽然建奴十万大军入寇,主力尽在关内!但咱们这点人,去掏他们的老窝?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都给老子坐下!”袁崇焕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刮过。
“送死?”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你们以为,回援京师,就不是送死了吗?”
“皇太极既然敢绕道蒙古,就说明他根本没把我们这道宁锦防线放在眼里!我们现在回援,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好一头撞进他布好的口袋里!”
“陛下的意思,你们还不明白吗?!”
袁崇焕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换家!”
“陛下这是要跟皇太极,换家!!”
“他打我们的大明京师,我们就去端了他的盛京老巢!”
“他杀我们的百姓,我们就去刨他的祖坟!!”
这番话,如同惊雷,将帐内所有人都给炸蒙了!
祖大寿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袁崇焕,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究竟是疯狂,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惊天豪赌!
“督师……此计……太过凶险!”祖大寿的声音干涩,“辽东虽空虚,但代善此人,老成持重,绝非易与之辈。况且……我军将士的家小,大多都在宁远、锦州……”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他们去拼命,万一家里被建奴的偏师给抄了,那军心,可就全完了。
“家小?”袁崇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怆的笑容,“祖将军,你我食大明俸禄,守土卫国,职责所在!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那片熟悉的,浸透了无数关宁军将士鲜血的土地上。
“陛下,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同样没有。”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尽起宁远、锦州两镇精锐,合计五万人马!火器营收拢所有炮手,带上全部的红夷大小炮和开花弹!”
“目标——大凌河!”
……
三天后,大凌河畔。
萧瑟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草屑,吹过这片死寂的战场。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几年前那场大战未曾散尽的血腥味。河水呜咽着向东流去,像是在诉说着埋葬在这里的,数万大明忠魂的悲歌。
五万关宁军,黑压压地列阵在河岸南侧,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可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大凌河……
这个名字,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痛。
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数万袍泽,被围困,被屠戮,最后全军覆没。那冲天的火光,那凄厉的惨叫,至今还在他们午夜的梦中回响。
如今,他们又回来了。
“督师,河上的石桥,早就被毁了。”祖大寿策马来到袁崇焕身边,指着对岸,“建奴在北岸,已经修筑了防线。看旗号,领兵的是莽古尔泰那个莽夫。”
袁崇焕举起千里镜,缓缓扫过对岸的敌营。
果然,建奴的营寨依河而建,连绵数里。寨前,拒马、壕沟、矮墙,层层叠叠,布置得井井有条。看那规模,兵力至少在两万以上。
正如内线传来的情报一样:正蓝旗留守的四千精锐,加上五千蒙古仆从军,剩下的一万多人,都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包衣奴才和汉八旗。
皇太极,确实把家底都掏空了。
“莽古尔泰……”袁崇焕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勇无谋的匹夫一个,不足为惧。真正难缠的,是坐镇沈阳的代善。”
“那……我们现在是?”
“不急。”袁崇焕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郊游,“传令下去,全军安营扎寨!另外,多派些人手,去砍伐树木,给本督多造些木筏。”
“啊?”祖大寿一愣,“造木筏?督师,这……这得造到猴年马月去啊?”
“让你去,你就去!”袁崇焕瞪了他一眼,不容置疑。
于是,接下来几天,大凌河畔,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南岸的五万明军,完全没有要打仗的意思。他们每天慢悠悠地砍树,伐木,叮叮当当地扎着木筏,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而北岸的莽古尔泰,见明军势大,也不敢主动出击。他是个暴脾气,可不是傻子。眼看袁崇焕这架势,像是要跟他打持久战,他也乐得清闲,只是每天派出一队队的包衣奴,跑到河边,隔着百十步的距离,用最污秽的语言,冲着明军大营破口大骂。
“南蛮子!缩头乌龟!”
“有种的就过来!你家莽古尔泰爷爷,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袁蛮子!听说你把你家婆娘献给你家皇帝了?滋味怎么样啊?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关宁军的将士们,被骂得个个青筋暴起,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要冲过去。
可袁崇焕,却像是聋了一样,一概不理。他每天不是在帐中看书,就是慢悠悠地巡视着伐木的进度,偶尔还跟将士们开几句玩笑,仿佛对岸那震天的骂声,不过是几只苍蝇在嗡嗡叫。
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条不宽的河流,对峙着。
一个在骂,一个在砍树。
一个在加固工事,一个在扎木筏。
气氛,剑拔弩张,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滑稽。
转眼,便是对峙的第三日。
夜,深沉如墨。
关宁军的大营里,大部分的篝火都已熄灭,只剩下巡逻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和前两日,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在营地最西侧,靠近后军的位置。
两万多道黑色的身影,正口衔木枚,马裹铁蹄,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汇集着。
祖大寿和吴三桂,一身戎装,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袁崇焕站在高坡上,遥望着这支即将踏上征途的奇兵,夜风吹动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督师,都准备好了。”祖大寿翻身上马,对着高坡上的袁崇焕,重重一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