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某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隐秘港湾。
礁石嶙峋,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马士英和郑芝龙,正窝在一艘大战船的船舱里,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海图,眉头都快拧成了疙瘩。
海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南洋各方势力的据点、大致的船队数量,以及可能的航线。
“马大人,您看,消息都传回来了。”郑芝龙粗大的手指,在海图上满刺加和吕宋的位置点了点,脸色有些凝重,不复往日的嚣张,“那个葡萄牙的总督特莱斯,确实偷偷摸摸跑去了马尼拉,跟西班牙的总督塔博拉见了面。看样子,是勾搭上了,准备穿一条裤子了。”
“刘香那边呢?有什么动静?”马士英问道,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却锐利如鹰。
“哼!”郑芝龙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和怒意,“也派人跟葡萄牙人接触了,估计也是想趁火打劫,捞点好处!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老子看在同是海上讨生活的份上,拉他一把,他刘香早就被官军剿灭八百回了!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老子投了朝廷,就想反咬一口,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意料之中,不足为奇。”马士英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南海之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就像一群饿狼,谁不想多咬一口肉?我们想打满刺加这块肥肉,人家自然也想趁机捞点好处,甚至……把我们一起端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最近一段时间,往刘香那几个老巢去的船,多了不少。有些船,鬼鬼祟祟的,白天不敢走,专挑晚上,船上盖得严严实实,不像是一般的商船,倒像是运送……”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接口道:“还能有谁?除了朝中那帮吃里扒外,跟咱们过不去的东林党余孽,谁还会暗地里给刘香输送军火、粮草?这帮读书人,坏起来比海盗还黑!”
“陛下早有预料。”马士英淡淡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京城那边,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盯上了一些打着商号旗号,暗地里跟刘香勾勾搭搭的家伙,只是暂时还没动手罢了,等着放长线钓大鱼。”
他心里清楚得很,崇祯皇帝对那些阳奉阴违的东林党,恨得牙痒痒。这些人,嘴上喊着“为国为民,清君侧”,背地里干的,全是挖大明墙角的勾当。倒卖军火,勾结海盗,甚至给关外的建奴递消息,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郑芝龙有些急躁了,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再等下去,等他们真的拧成一股绳,三家合伙,咱们可就不好打了!夜长梦多啊,马大人!”
他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
手下的兄弟们,一个个摩拳擦掌,都等着去满刺加抢金抢银抢娘们呢!可马士英这边,却像个老太太似的,稳坐钓鱼台,迟迟不肯下令出兵,只是每日操练,收集情报,搞得他心里直痒痒。
“一官,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马士英抬起头,看着一脸焦躁的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我们在等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咱们稳操胜券的宝贝。”
“等东西?”郑芝龙一愣,停下脚步,“等什么宝贝?金山银山?”
“等……京城送来的‘大杀器’!”马士英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一种专门用来对付他们那些木制战船的,新式炮弹!陛下亲赐的!”
“新式炮弹?”郑芝龙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炮弹,这么金贵?比咱们船上的弗朗机炮还厉害?还能打出花来?”
“呵呵,”马士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只能告诉你,这种炮弹,打出去,可不是在船上炸个坑那么简单……它是烧!见木就着,沾水都未必能立刻浇灭!专门烧船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粗略的炮弹剖面图,里面似乎分了好几层,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听说啊,这炮弹里面,装的全是提炼过的猛火油,还加了白糖和红磷之类的引火玩意儿,外面是薄铁壳。一旦炸开,火油四溅,那场面……啧啧……管保让那些红毛鬼和刘香的人,好好喝一壶!”
郑芝龙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看着那张图,听着马士英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鼻孔都放大了不少。
他玩了一辈子船,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仗,太清楚火攻对木制战船的威胁有多大了!
普通的火箭、火船,效果都有限,风向不对,或者对方防备得好,就白搭。可如果真有这种一打就着,还用水泼都灭不掉的火油炮弹……
那打起海战来,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啊!对方的船再多,炮再猛,只要被这玩意儿沾上一点,就得变成海上的一堆篝火!
“什……什么时候到?”郑芝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激动得搓着手。
“快了,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了。”马士英小心地收起纸条,眼中精光一闪,“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麻痹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犹豫,还在为粮草发愁,还在跟朝廷扯皮。等‘宝贝’一到……哼哼,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好!我等!老子等得起!”郑芝龙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他娘的!有了这玩意儿,管他什么葡萄牙、西班牙、刘香!老子一把火,全给他们烧成灰!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老子面前横!”
马士英看着兴奋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的郑芝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郑芝龙这头桀骜不驯的海上猛虎,已经被他用这“大杀器”给彻底拴住了。
而他们真正的杀招,还远不止这开花燃烧弹……陛下给的惊喜,可不止一样。
“对了,”马士英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一官,让下面的人,放出点风声出去,就说……我们粮草不济,内部又为了出兵的事吵翻了天,可能……要推迟出征了,甚至不打了。”
“啊?”郑芝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高!马大人,您这招高!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怂了,最好狗咬狗,先打起来,咱们好看戏!”
马士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港湾内,数百艘战船静静地停泊着,桅杆林立,旌旗在海风中微微招展。
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只待,那来自京城的“东风”一到,便可掀起滔天巨浪,将一切敌人卷入毁灭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