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县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无数的苍蝇“嗡嗡”地盘旋着,像一团团黑色的,挥之不去的阴云。
洪承畴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面无表情地,巡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战场。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神情冷漠的亲兵。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用一个简单的“围三缺一”的战术,就将号称五万,实则乌合之众的流寇大军,打得一败涂地。
“闯塌天”王二和“不沾泥”张存孟两股悍匪,这两个让杨鹤头疼了几个月的枭雄,数万大军就被击败,除了两个匪首带着少量骨干,趁乱逃脱,其余皆被俘。
三万多降卒,此刻,正黑压压地跪在城外的空地上,一个个抖如筛糠。
他们不敢跑。
因为洪承畴的骑兵,就像一群冷酷的牧羊犬,将他们死死地围在中间。任何企图逃跑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一箭射杀。
一个副将催马赶了上来,在洪承畴身边低声请示:
“总督大人,俘虏已经清点完毕,共计三万一千二百余人。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杨……杨大人之前的意思,是……是遣散还乡……”
“遣散?”洪承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好让他们吃饱了饭,回去磨快了刀,开春再来一次吗?”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制式军剑,但在他的手里,却仿佛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
“凡,百夫长及以上骨干,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什么?!”那副将大惊失色,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大人!不可啊!这……这可是好几千人!而且……而且都是些桀骜不驯的悍匪,万一他们拼死反抗……”
“反抗?”洪承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那就杀光他们。”
“可是……可是大人,杀俘不祥啊!朝廷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
“交代?”洪承畴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副将,“本官的这把剑,就是圣上亲赐!在陕西这片地界上,本官的话,就是交代!”
“我是在剿匪,不是在请客吃饭!对付这帮没有人性的畜生,就不能用人的法子!”
“你要么,现在就去执行命令。要么,”他的剑锋,轻轻地,搭在了副将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副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本官,就先拿你的人头,来祭旗!”
“……末将!末将遵命!”
副将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了。
很快,屠杀开始了。
那些刚刚被甄别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流寇头目,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他们一开始还破口大骂,咒骂着洪承畴的十八代祖宗。
可当第一排雪亮的屠刀,毫不犹豫地落下,几十颗人头“咕噜噜”滚了一地的时候。
所有人都安静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噗嗤!噗嗤!噗嗤!”
屠刀起落,人头滚滚。
洪承畴就那么静静地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收割着地里熟透了的,却带着毒的麦子。
一茬,又一茬。
剩下的那些普通流寇,全都吓傻了。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惨烈的场面。前一刻还跟他们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吃肉的头领,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具具无头的尸体。
他们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屎尿齐流,连哭嚎的勇气都没有了。
杀了足足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头目的脑袋被砍下来之后,洪承畴才缓缓地收剑入鞘。
他骑着马,走到那群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的降卒面前,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你们这些人,大多都是被裹挟的良善。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
“现在,放下武器,脱掉号坎,每人,领三天的干粮,回家去。”
“告诉你们认识的所有人,也告诉那些还在别处作乱的所谓‘好汉’。”
“从今天起,在陕西这片地上,谁要是再敢聚众造反,攻城略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寒冰!
“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本官,说到做到!”
“滚!”
一声令下,那三万多降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作鸟兽散。他们扔掉了手里所有的东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样地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他们知道,这辈子,他们再也不敢,也再不想看到那面绣着“洪”字的大旗了。
从这一天起,“洪剃头”的名号,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陕西的沟沟壑壑。
那些大股的,成建制的流寇,在洪承畴这种近乎疯狂的铁血镇压下,要么被剿灭,要么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大规模的造反,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
陕西的局势,仿佛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可反清仿佛没完没了。
……
洪承畴的中军大帐内。
他正在灯下,仔细地研究着一张陕西全境的地图。
地图上,被他用朱笔,一个个地划掉了那些已经被剿灭或击溃的流寇名号。
可划到最后,他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地图上,还有十几家零星的势力,像一群打不死的苍蝇,依旧在四处流窜。
其中,有一支队伍,尤其让他感到头疼。
这支队伍,番号叫“过江龙”,头目是谁,来自哪里,没人知道。
他们的人数不多,撑死了也就一两千人。
但他们,却比泥鳅还要滑溜!
洪承畴几次设下天罗地网,组织大军围剿,可每一次,都被他们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提前察觉,然后从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溜走。
仿佛,在他的军中,有他们的内奸一样。
为此,他甚至亲自审查了所有参与围剿计划的高级将领,却还是一无所获。
“大人,喝口水吧。”
亲信幕僚将一杯热茶,放在了他的案头。
“这‘过江龙’,实在是邪门。”幕僚看着地图,也是一脸的费解,“他们不像是流寇,倒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最奇怪的是,他们每到一处,从不骚扰普通百姓。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当地的土豪劣绅。”洪承畴替他说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没错。”幕僚点了点头,“他们每攻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那些大户人家的府邸,杀人,放火,抢光所有的钱粮。”
“然后,他们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所有的地契、借据。抢来的粮食,除了他们自己带走一部分,剩下的,竟然……竟然全部分给了当地的穷苦百姓!”
“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这他娘的是造反?
这简直比官府做得还要“仁义”!
“也正因为如此,”幕僚苦笑道,“我们的人,每次去追查他们的踪迹,当地的百姓,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故意给我们指错路。这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他们往那山里一钻,就跟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再也找不着了。”
洪承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将“过江龙”出现过的几个地点,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一条诡异的,毫无规律的曲线。
“内奸……”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他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这伙“过江龙”,背后,一定有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内线急报!”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冲了进来,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函。
洪承畴心中一动,连忙接过。
拆开信,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上面,只有一张更加详细的地图,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下一处,米脂,李家寨。”
看来过江龙盯上了为富不仁的李家寨寨主,这可是富甲一方的主,背后更是有朝廷大员撑腰,所以有些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