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被苏榭分成了两半。
白天他在北区档案室里翻看青藤府外海历年积累的水文记录。
那些记录用旧式表格抄写，每一页对应一个年份，上面标注着每个月涨潮退潮的时间和流速数据。
柳莺坐在他旁边，把那些表格里标注为“退潮最小流速窗口”的日期和时刻逐条抄进自己的笔记，按年份排成一张完整的时间分布图。
到了傍晚她把那张图拿给苏榭看的时候，图上的高密度区集中在每年深秋到初冬之间的十五天里，每天的退潮窗口大约持续两炷香。
“这个窗口比我们预想中更短。”
苏榭把那张图在桌面上摊平了，用炭笔在窗口石段的两端画了两条竖线。
“进出都得掐着这两条线走，中间在栈桥旧址能停留的时间最多一炷香。”
柳莺把炭笔从他手里拿过去在图上加了一小段备注：
“如果从浅湾绕进去，路上还要多花半炷香，停在栈桥旧址的时间就只剩小半炷香。”
苏榭看着那段备注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布袋里把那块从初灶底座取下来的砂石拿了出来。
他在桌面上把砂石摆在那张时间图的中段位置，砂石在接触图面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跟这张图之间的某种关联。
“这块砂石能感应到栈桥旧址下方那道地脉断裂口的脉动。
如果在退潮窗口内接近栈桥旧址，砂石感应到的脉动方向可以帮我们定位断裂口的精确位置，不需要在旧址周围绕圈找。”
第三天下午裴述把两枚银色的临时通行符印送到了他们住的客栈。
符印背面刻着禁航区的准入编号和有效时段。
他把符印放在桌上的时候多留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细麻绳扎好的旧海图，图面比档案室里那卷更大更详细，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沿海各处的水深和海底地形。
“这张海图上有一处标注是档案里没有的。”
裴述把那卷海图展开，用手指点了点旧栈桥北侧浅湾外围的一处水域。
“这里标注了一个‘暗礁群’，暗礁的分布范围不大，但退潮时部分暗礁会露出水面，涨潮时完全淹没。
如果从浅湾方向接近栈桥旧址，需要在退潮窗口的后半段通过这片暗礁区，因为退潮后暗礁之间的水道会收窄到只容一条小船通过。”
苏榭把海图上那片暗礁群的位置和柳莺之前在地图上标注的浅湾绕行路线对比了一下。
两处的位置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空白水域，像是一条被暗礁夹在中间的天然航道。
如果潮水退到最低点，这条航道的宽度足够一条小船平稳通过。
如果潮水还没有退到位或者已经开始回涨，航道就会被两侧的暗礁挤压到无法通行。
“航道宽度在退潮最低点的时候大约多宽？”
裴述用手指在海图上那段空白水域的两端比了一下：
“最窄处大约三丈，退潮最低点前后的两刻钟内，航道宽度维持在四丈以上，可以通过。”
苏榭把那卷海图折好收进布袋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莺，她正把那张时间图从桌面上揭起来卷成筒状塞进背包侧袋，动作利落而稳定。
阿鼎蹲在窗台上晒着午后最后一段阳光，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轻轻晃着。
第四天清晨，两人从极味城北门出发。
裴述站在城门口送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枚银色的联名担保符印递到苏榭手里。
符印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一行是裴述的名字，另一行用更细的笔迹刻着“严鹤声”。
苏榭把符印收进布袋的时候裴述转过身沿着原路走回了北区方向，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融入旧登记处方向的巷影里。
从极味城北门到青藤府外海的禁航区边界，走了整整六天。
路途中苏榭每天在临时歇脚处用那块砂石做一次方向校准。
砂石感应的脉动在离开极味城之后逐渐变得比在城北时更清晰，指向东北偏北的角度也稳定了下来。
柳莺每天清晨出发前把当天退潮窗口的时间对照表看一遍，在图上用炭笔标出当天的窗口时段和剩余天数。
到第六天傍晚他们抵达禁航区外围哨站时，她把那张时间表收起来放回背包侧袋里，站在哨站门前望着远处那条延伸到海平线上的灰蓝色水带。
哨站的守卫查看了他们的通行符印，核对完联名担保的名录后放行。
哨站后面的路沿着海岸线向北延伸，路面从碎石路变成了被海风长期侵蚀的旧土路，两侧偶尔能看见被废弃的渔棚和旧码头桩的残骸。
海水的声音越来越近，空气中混着盐分和湿意的风持续吹过来，带着一股跟沧海府港口不同的、更冷更深远的海息。
柳莺走在苏榭旁边，在走到一处面朝浅湾方向的高地时停下来，从背包里把那卷海图重新展开对照了当前的地形轮廓。
她蹲在高地边沿，用手指沿着海图上那条暗礁之间的窄航道画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海面上那条正在缓慢退去的潮痕线。
“退潮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潮线在往外退，浅湾里的水正在往深水区方向流。
我们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走到浅湾入口处，到了之后等潮退到最低点再进入暗礁航道，时间刚刚好。”
苏榭站在她旁边把背上的黑锅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布袋里的砂石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砂石在接近海岸线时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方向感也更清晰，像一根被持续拉紧的弦正在指向海面下方那道持续脉动的断裂口。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柳莺，她正把海图重新折好收进背包侧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把阿鼎从地上抱起来放进背包口让它趴好。
两人并肩朝着浅湾入口处走去。
潮风从海面上迎面吹来，把两人的衣摆和柳莺耳侧的碎发持续拂向身后。
前方浅湾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片被暗礁群围出的窄航道入口在海图上标注的位置上显现出来，水面在退潮的牵引下持续向外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