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老头停下手里的算盘。
拨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鹰一样锐利的冷光。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红色的墨水汇聚,滴落在泛黄的账册边缘。
像一滴血,迅速洇开。
老头摘下老花镜,随手扔在满桌的凭证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那份报到单,凑到眼前扫了两行。
“贺景庭。”
他念出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干涩的摩擦音。
“省委点名空降的副组长。”
他把报到单扔回桌上。
“我是侯正明。一室主任,这次巡视组的组长。”
这就是侯正明。
在临江省纪检系统里,是个出了名的“铁算盘”。
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他查案,从来不讲大局,只讲账本。
被他盯上的账,连一根铅笔的报销出入,他都能刨根问底。
侯正明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后背有些佝偻。
灰色的毛衣下摆松松垮垮地罩在腰带外面。
他没去握贺景庭递过来的手。
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在桌角磕了两下。
敲掉里面的死灰。
“在苍海市闹出那么大动静,把省报头版都占了。”
侯正明装上一锅新烟丝,点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
烟味辛辣,呛得人嗓子发紧。
“年轻人,做事张扬。靠着舆论造势,借力打力。”
他盯着贺景庭的白衬衫。
“这套把戏,在下面唬唬那些土包子还行。”
侯正明拿烟袋锅指了指地上的那堆账本。
“在省纪委,在巡视组。”
“不看报纸怎么写。只看这白纸黑字上的账,平不平。”
侯正明对贺景庭这种“网红”官员。
有着天然的排斥。
他觉得查案就得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点点啃咬证据。
大张旗鼓地搞直播、背法条,那是作秀。
不是干纪检的料。
贺景庭的手悬在半空,没尴尬。
他自然地收回来,插进西裤口袋。
“侯组长说得对。”
贺景庭语气平缓。
“一切看账本。”
“既然懂规矩,那就开始干活吧。”
侯正明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铁皮保密柜前。
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随着金属滑轨艰涩的摩擦声。
一股比屋里还要浓重的霉味飘了出来。
侯正明弯腰。
从里面吃力地搬出三个蓝色的硬塑档案盒。
每个盒子都塞得鼓鼓囊囊的,白色的绑线勒进了塑料边缘。
“砰。”
三个盒子重重摞在贺景庭面前的桌角。
震得旁边的茶杯晃了一下。
“我们一室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查省交通厅去年的路网招标案。”
侯正明敲了敲那三个满是灰尘的盒子。
“这种大案,水深。你刚来,先别插手。”
他看了贺景庭一眼。
“这几盒。是五年前平水县的陈年积案。农田水利改造工程的决算烂账。”
“当时查了一半,主犯死了,线索断了,就挂起来了。”
侯正明吸了口旱烟。
“你不是擅长查账吗?去地下室档案库。”
“把这三盒里的账理清楚。写份复核报告给我。”
“理不清,这副组长的位子,你坐着也不踏实。”
这是明显的边缘化。
把新上任的二把手,直接打发去查死无对证的陈年烂账。
连核心案件的边都不让碰。
摆明了是要杀杀贺景庭的锐气。
贺景庭没辩解。
也没搬出省长沙瑞华或者沈万里的牌子。
他上前一步。
伸手抱起那三个沉重的档案盒。
盒子加起来足有二三十斤重。
压在他的小臂上,压出两道红印。
“是,侯组长。”
贺景庭转身。
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纸片间,稳稳地避开障碍物。
抱着盒子走出了办公室。
地下二层。
省纪委的死档库。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
推开沉重的防火铁门。
发霉的纸张味、防虫丸的刺鼻气味。
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温度比上面低了七八度。
贺景庭把档案盒放在一张满是积灰的铁桌子上。
灰尘扬起,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
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
他打了个寒颤。
拉过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
贺景庭坐下。
解开第一个档案盒的白线。
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票据和施工底稿。
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在一起了。
“平水县。农田改造。”
贺景庭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平水县的那个前任县长,吴用。
这笔烂账,八成和吴用脱不了干系。
虽然吴用已经被他送进去了。
但这些死账里的猫腻,才是真正能把平水县旧官场连根拔起的关键。
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红蓝铅笔。
拧开桌上一盏蒙着灰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他翻开第一页。
工程决算汇总表。
“2007年。平水县东大洼片区。灌溉管网铺设。”
贺景庭一行行往下看。
铅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采购高压pVc管材。十五万米。单价:四十五元/米。”
笔尖在这行字上停住。
贺景庭眉头微皱。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那个“四十五元”下面。
重重地画了一道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