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片散在地毯上。
白花花的一片。
刘全站在茶几后。
手指着地上的废纸,指尖抖得像筛糠。
他那张一直挂着官场假笑的脸,此刻完全变了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贺景庭!你撕毁两县的交涉公文!”
刘全嗓门拔高,声音在封闭的接待室里震出回音。
“新区的工厂停水,几千万的违约金,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西装领口勒得脖子通红。
贺景庭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
低头,用大拇指弹了弹西裤上沾到的一点白色纸屑。
拍得干干净净。
然后抬起头。
目光越过茶几,看着暴跳如雷的刘全。
“我不跟你谈水权。”
贺景庭声音平淡。
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弯下腰。
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不是刚才那种装订好的公文。
是一叠散页的复印件,边缘还带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他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啪。”
纸张拍在玻璃板上。
贺景庭食指点在第一页的表格上。
“看看这个。”
刘全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他硬撑着面子没坐下,视线往下扫。
那是平水县水利工程建设的内部物资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建坝用的石料、水泥和填充土方。
“吴用县长是个聪明人。”
贺景庭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发凉的绿茶。
喝了一口。
“为了赶工期,把南江的闸门提前合拢,截断苍海市的水源。”
“他在建坝的时候,没有按标准去省外的采石场拉料。”
贺景庭放下茶杯。
指甲在表格的“填充物”一栏用力划了一道。
“他直接就地取材。”
“用了平水县北山那个废弃稀土矿的尾矿渣,来填大坝的基底。”
刘全看着那行字。
瞳孔微缩。
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泄了一半。
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磕在沙发边缘。
“稀土矿的尾矿渣,含重金属。还有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
贺景庭语速加快。
“这种工业废渣,按规矩,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封存在专门的尾矿库里。”
他看着刘全渐渐发白的脸。
“你们平水县,把它挖出来,填在南江的截水坝里。”
“南江,不仅是苍海市工业区的水源,下游还有十几个村的饮用水取水点。”
刘全腿一软。
跌坐在真皮沙发里。
他终于明白贺景庭为什么敢把那份《水资源跨界补偿协议》撕了。
贺景庭根本不接招。
他跳出了吴用精心设计的“农业用水优先”的法律陷阱。
直接掀了平水县的桌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三十五条。”
贺景庭打开手机,按出了计算器界面。
他没看屏幕,只是机械地按着数字键。
“禁止在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内,新建、改建、扩建排放污染物的建设项目。”
“你们在水源上游使用有毒尾矿建坝。”
“这不叫农业水利工程。”
贺景庭把手机扔在桌上。
“在法律上,这属于重大环境危害行为。俗称,投毒。”
刘全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顺着鼻洼往下淌,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你……你这是胡说!那是经过县环保局检验的合格土方!”
他强行辩解,声音发着虚。
“平水县环保局的章,管不了南江下游的水质。”
贺景庭站起身。
他走到接待室角落的传真机旁。
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
上面盖着临港新区建委和苍海市环保局的联合公章。
《关于平水县南江截水坝存在特大重金属污染隐患的紧急报告》。
贺景庭把报告塞进传真机的进纸口。
他看着刘全。
“吴用想用断水来逼苍海市签丧权辱国的协议。”
“我成全他。”
贺景庭的手指按在传真机的数字键上。
输入了两个号码。
一个是临江省环保厅应急指挥中心。
一个是临江省公安厅食药环侦总队。
“滴——”
绿色的发送键被按下。
传真机发出刺耳的嘶叫声。
纸张被缓缓吸入。
“你……你发给谁了?”
刘全猛地扑过去。
想拔传真机的电源线。
贺景庭一抬手,挡住了他。
手臂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根铁棍。
“这份报告,现在已经到了省里。”
贺景庭看着纸张一点点消失在机器里。
“如果吴县长觉得水坝没问题,那就等省公安厅的化验车开到平水县吧。”
“对了。”
贺景庭侧过头,补充了一句。
“蓄意破坏跨市水源,导致重金属污染。这在刑法里是危害公共安全罪。”
“起步十年。”
刘全瘫在地上。
他看着传真机吐出发送成功的回执单。
知道全完了。
这哪是解决水权纠纷,这是直接给平水县的领导班子递了催命符。
同一时间。
平水县,县政府大楼。
县长办公室里。
冷气吹得很足。
吴用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杯盖打开,热气袅袅升起。
他看着窗外远处南江上那道刚合拢的截水坝。
大坝把奔腾的江水拦腰截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水波荡漾。
吴用喝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算准了苍海市的死穴。
赵立春现在是个空架子。
贺景庭虽然狠,但在跨县资源的争夺上,手伸不了这么长。
他那套合规的把戏,在平水县的地盘上,就是一张废纸。
等苍海市的工厂停产两天,赵立春绝对会逼着贺景庭签了那份协议。
到时候。
苍海市两家高新企业的税收,就是他吴用升官的政治资本。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吴用放下茶杯。
伸手拿起听筒。
“喂,刘全。协议签了吗?”
吴用语气轻松,靠在椅背上。
电话那头。
刘全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县……县长。”
刘全大口喘着气。
“贺景庭……他把协议撕了。”
吴用眉头一皱。
“撕了?那就继续关闸!告诉他,少一分钱,水闸绝不开!”
“不……不是钱的事。”
刘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谈水权。他调了咱们北山稀土矿的底档。”
“县长,他知道咱们建坝用的填料是尾矿渣了。”
吴用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就在刚才,当着我的面。”
刘全咽了一口唾沫。
“他给省环保厅和省公安厅发了紧急报告。”
“他说咱们在南江上游……投毒。”
吴用手里的白瓷茶杯剧烈地晃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洒了一桌子。
几滴茶水溅在他的西裤上。
他没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