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厅。
综合三处的数据汇总室。
打印机“咔哒咔哒”吐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临江省各市第二季度的经济简报。
省发改委主任高思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拿起报告,直接翻到苍海市那一页。
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高思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负增长。
苍海市第二季度的Gdp同比跌幅,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十二点五。
这个数字像一个黑色的窟窿,在全省一片向好的数据里格外刺眼。
高思海手指捏着报告边缘。
纸张被捏出几道折痕。
“胡闹。”
高思海把报告扔在桌上,纸张滑出去一米远。
“半年时间,好好的一个重工业大市,硬生生被他搞成了负资产!”
他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按下几个数字。
拨给了省长沙瑞华。
“沙省长,苍海市的经济数据出来了,断崖式下跌。”
高思海语气里透着不满。
“贺景庭搞合规我们不反对。但他把整个苍海市的工业底子全停了,这是在砸全省经济的饭碗。”
电话那头,沙瑞华没说话。
只能听见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高主任。”
沙省长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数据难看,我知道。”
“光看纸面上的数字,得不出真实结论。你带几个人,去苍海市实地走一趟。”
“看看贺景庭到底把苍海市搞成了什么样。”
高思海挂断电话。
立刻点了三个数据分析处的科长,备车南下。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驶入临港新区。
高思海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做好了看到一片萧条鬼城的准备。
他甚至连问责的腹稿都在心里打好了。
但车越往前开,他心里的疑惑越重。
主干道上,没有漫天飞扬的黄色渣土。
以前那些冒着黑烟的重型泥头车,一辆都没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电动平板卡车。
路面被洒水车冲洗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刺鼻的化工酸臭味。
考斯特在一处海湾旁停下。
贺景庭站在烂泥滩旁的一块水泥高地上等他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沾着泥点子的黄胶鞋。
没穿西装。
几个发改委的科长下车时,西裤裤腿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高思海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看了看地上的泥,微微皱眉。
“高主任。”
贺景庭迎上去,没握手。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片空地。
“这是临港新区清理出来的三号深水港片区。”
高思海没看那片空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经济简报,直接拍在贺景庭面前。
“贺组长。”高思海语气很冲,“我不管你清了多少地。”
“我只看数据。”
“负百分之十二点五。苍海市建市以来,从未有过的跌幅。”
“你把市里的重工、化工企业全贴了封条,Gdp砸得稀巴烂。”
高思海指着报告上的红线。
“你拿什么向省委交代?”
贺景庭没接那份报告。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彩钢瓦工作站。
工作站外墙上,挂着一块两米宽的LEd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
“高主任,看纸面数字,不如看点实在的。”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激光笔。
绿色的光点打在屏幕左上角。
“临港新区化工废水排污量。”
光点在一行绿色数字上画了个圈。
“同比下降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贺景庭看着高思海。
“半年内,近海三百平方公里的水质,从劣五类恢复到了三类。”
高思海眼皮跳了一下。
但这还不够堵住他这个发改委主任的嘴。
“环境是好了,可经济盘子空了!”高思海反驳。
贺景庭激光笔往下移。
停在一行红色的柱状图上。
“苍海市地方债务总额。”
“过去五年,王海洋和高远为了搞那些虚假政绩工程。”
贺景庭的声音在海风中很清晰。
“通过城投平台,违规发债借款,加上高利贷过桥资金。”
“累计负债一百三十亿。”
高思海和几个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只在纸面上看到了Gdp,根本不知道苍海市底下的窟窿这么大。
“那些重工企业,全是靠政府补贴和违规贷款在续命。”
“生产得越多,亏得越多。”
贺景庭按掉激光笔。
“我贴封条,砸了他们的锅。”
“利用合规审计,把高远他们吃进去的脏钱全部追缴。”
贺景庭指着屏幕上的数字。
“现在,苍海市的实际负债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高思海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金丝眼镜背后的眼神开始变了。
一个不靠贷款续命、甩掉大半债务包袱的城市。
哪怕Gdp跌了,那也是挤干了水分。
“那后续呢?”
高思海还是死鸭子嘴硬。
“你把老企业都赶跑了,新港区连个鬼影都没有,拿什么拉动经济?”
话音刚落。
远处的海平面上,传来一阵悠长的汽笛声。
“呜——”
高思海转头。
一艘巨大的滚装船,正缓缓驶入不远处的深水航道。
船体上印着几个巨大的英文字母:bYd。
紧接着,一列挂着外省牌照的车队,沿着刚铺好一半的柏油路开进工地。
车身上印着“宁德时代”、“中创新航”等标志。
高思海愣住了。
这些全都是国内顶尖的新能源巨头。
“他们怎么会来?”
高思海忍不住问。
苍海市现在的营商环境,在老派企业家眼里,被贺景庭搞得像个“阎王殿”。
“因为干净。”
贺景庭走到护栏边,双手搭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
“没有吃拿卡要。没有繁琐的违规审批。没有地方保护主义。”
“我用最严的法规逼走了黑心资本。”
“同时也用最透明的规则,给这些真正的高新企业铺平了路。”
贺景庭看着那一排排进场的工程车。
“楚胖子的钱,买下了那些低价破产的重工地块。”
“全部改造成了符合国家最高标准的新能源产业园。”
“招商公告发出去不到三天,这些企业就带着真金白银抢滩入驻了。”
高思海看着那些忙碌的工程车队。
手里的经济简报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纸边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明白了。
贺景庭不是在砸苍海市的饭碗。
他是在给苍海市换血。
换掉那些流着黑水的毒血,注入真正干净、有活力的血液。
高思海把简报塞回公文包里。
他走到贺景庭身边,看着广阔的海湾。
“贺组长。”
高思海的声音缓和下来。
“下个季度的简报,我会亲自写一份详尽的附录,交到省长案头。”
贺景庭点点头。
没说话。
几个科长回到考斯特车上,准备返程。
贺景庭站在高地上。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仰起头。
没有黑烟遮天蔽日。
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蓝色。
海鸥在不远处的防风林上空盘旋。
贺景庭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肺里很舒服。
“Gdp虽然跌了。”
贺景庭看着海平面。
“但这空气里的味道,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