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交警大队。
负一层,临时审讯室。
没有窗户。
头顶一盏铁壳白炽灯,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
白光打在灰色的水泥墙上,显得有些刺眼。
杀手赵强坐在中间的审讯椅里。
双手被银色的手铐锁在胸前的铁挡板上。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纱布右侧渗出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血迹。
赵强的眼神涣散,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张光秃秃的铁桌子。
他干了半辈子脏活,蹲过三年大牢。
拿钱消灾,撞车逃逸,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干。
但昨晚的事,把他的胆子彻底撞碎了。
那辆黑色的普桑。
在他的梦里,变成了一块实心的黑色铁锭。
一脚油门踩到底,八十迈的速度。
他连人带车折了进去,对方的铁皮只凹了一个小坑。
这辈子,他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对手。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门被推开。
贺景庭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领带没打,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
他显得有点累。
昨晚没睡好,上午又刚在市委会议室里跟赵立春干了一仗。
贺景庭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水。
他拉开铁桌子对面的折叠椅。
一屁股坐下,椅子腿擦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黑皮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他在贺景庭旁边坐下。
把录音笔按开,放在铁桌上。
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中年男人是市属医院的资深心理专家,老李。
他一言不发,只翻开本子,用黑色的中性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赵强听到拉椅子的声音,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到贺景庭那张脸的瞬间,赵强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手铐链条砸在铁挡板上,哗啦作响。
“贺……贺主任。”
赵强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声音发抖。
贺景庭没理他。
他把手里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放在桌上。
拉开黑色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红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放在桌子正中央。
“赵强。本地人,四十二岁。”
贺景庭翻开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有故意伤害前科,两年前刚放出来。”
赵强咬紧牙关,不说话。
高远的人交代过,只要咬死是疲劳驾驶,顶多判个三年。
外面的人会打点好一切。
老婆孩子也能拿到剩下的四十万尾款。
他打定主意死扛到底。
贺景庭不在乎他开不开这个口。
他拿出一支红蓝铅笔,笔尖点在书页上。
“故意杀人罪。”
贺景庭声音平缓,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他在“十年以上”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红线。
赵强冷笑了一声。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偏过头,盯着墙角的蜘蛛网。
“我昨晚喝了两瓶牛栏山,又连着开了十个小时的车。”
“脑子犯迷糊,方向盘打滑了。”
“这就是个普通车祸,交警队都验过血了。”
贺景庭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测过了。你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是零。”
他放下杯子。
“你为了保证撞击的精准度,一滴酒都没敢喝。”
“现场没有刹车痕迹。”
“渣土车的大灯也是关着的。”
贺景庭看着他。
“这不是交通事故。这就是买凶杀人。”
赵强后背开始冒汗。
但他还是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贺景庭没发火,也没有拍桌子逼问。
他手指拨弄了一下书页,翻到前面。
“第二十三条。犯罪未遂。”
贺景庭继续机械地朗读法条。
“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是犯罪未遂。”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铁桌,落在赵强的纱布上。
“你没撞死我,不是你不想。”
“是因为我的车门里,焊了半寸厚的防弹钢板。”
“这就是意志以外的原因。”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白纸。
在上面写下两个数字:10,15。
“比照既遂犯,从轻处罚。”
“杀个市委的干部,影响太恶劣。”
贺景庭用笔尖敲了敲那个15。
“你起码得进去蹲十五年。”
旁边的心理专家老李突然开口。
声音很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嫌疑人呼吸频率加快。瞳孔微扩。他在计算十五年的成本。”
老李手里的中性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防御机制开始松动。”
赵强像见鬼一样看了老李一眼。
手心里的汗把铁手铐都弄湿了。
贺景庭没停。
他像一个精算师,开始给赵强算账。
“撞我,你拿了多少定金?”
“十万?还是二十万?”
贺景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我就算他们大方,给你全款,五十万。”
“你十五年出不来。”
“你老婆三十五岁,还得养个上初中的儿子。”
贺景庭坐直身子。
“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会每个月按时给你家打生活费?”
赵强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牙齿咬破了下嘴唇,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没把事办成。”
贺景庭语气里透着冰冷的逻辑。
“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今天上午刚在常委会上参了他们一本。”
“你成了一颗不仅没用,还会随时引爆的雷。”
贺景庭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在铁皮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录音笔旁边。
“你猜他们现在,是想花大价钱在交警队捞你?”
“还是想找个机会,让你在看守所里吞个牙刷,彻底闭嘴?”
赵强的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凿穿。
他在道上混过,太知道那些大人物的手段了。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他猛地咽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浑身开始发抖。
铁椅子被他摇得嘎吱作响。
老李停下笔。
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极度恐慌。被害妄想症状显现。”
老李看着赵强,像在看一个标本。
“他意识到雇主不仅不会保他,还会杀他。心理防线已崩溃70%。”
赵强喘着粗气。
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
“他们答应过……只要我扛住……”
贺景庭伸手。
再次翻开那本《刑法》。
“第六十八条。立功。”
贺景庭一字一顿,声音砸在赵强发蒙的脑子里。
“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
“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
“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贺景庭的手指按在红色的法条上。
“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他合上书。
红色的封皮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赵强,这是你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贺景庭站起身。
“等转到了市局的看守所,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把那支红蓝铅笔重新拿起来,递向赵强。
旁边放着一张空白的供述纸。
“把名字写下来。写出转账账户。”
“我保你活着走出临港新区。保你老婆孩子不被灭口。”
老李合上黑色的笔记本。
“防线彻底崩溃。”
老李收拾好录音笔。
“他现在觉得,只有你能救他。”
赵强看着那支递过来的红蓝铅笔。
又看了看贺景庭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的视线模糊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对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这个混迹江湖多年的亡命徒。
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他油腻的脸颊流下来。
“别念了!”
赵强突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大哭。
他脑袋狠狠砸在面前的铁板上。
手铐被扯得死紧,勒出了血痕。
“我说!”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
“我说谁给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