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高思海稀疏的发丝。
那辆黑色的丰田考斯特沿着刚铺好的柏油路,缓缓驶出深水港片区。
车轮卷起一点白色的粉尘。
高思海坐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蓝得很透彻。
没有往日那种灰蒙蒙的雾霾。
考斯特在省道拐角处转弯,消失在视线里。
贺景庭站在高地上,收回目光。
风有点大,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伸手扯住衣角,转过身。
走向那个用彩钢瓦临时搭建的工作站。
鞋底沾着一块海滩上的湿泥,踩在铁皮台阶上,脚底猛地滑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扶住铝合金门框,稳住身子。
在门槛的铁棱上用力蹭掉那块泥巴,推门走进去。
屋里没装空调。
只有一台落地的二手电风扇,放在角落里摇头。
风扇转动时发出“咯哒咯哒”的机械摩擦声。
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海水的咸腥味。
工作站里很简陋。
几张拼在一起的复合板桌子上,堆满了建筑图纸和测量仪。
深水港的基建底子已经打好了。
雷天明和高远留下的那些烂尾重工框架,该拆的拆,该平的平。
苍海市这块画布,已经被强行洗白。
烂摊子收拾干净。
接下来,该上正菜了。
下午三点。
工作站外的地表温度快逼近四十度。
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
楚胖子推开工作站的玻璃门,侧着身子挤进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领口敞着。
脑门上全是汗,头发贴在头皮上。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另一只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
“贺主任,外头这太阳能烤死人。”
楚胖子把矿泉水放在办公桌上。
拉开那把掉漆的折叠铁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他拧开红色的塑料瓶盖,仰起脖子灌了半瓶。
有几滴水顺着双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贺景庭没拿水。
他拉开办公桌底层的铁抽屉。
掏出一份装订好的厚文件,扔在楚胖子面前的桌面上。
“啪。”
深蓝色的封面。
《苍海市绿色经济招商引资蓝皮书》。
楚胖子放下水瓶,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冷凝水。
他拿起那本蓝皮书。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分钟,脸上的肥肉就挤在了一起。
纸页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快。
“贺区长,您这是……”
楚胖子把书合上,咽了口唾沫。
“招商?”
“不然呢?”贺景庭拿过另一瓶矿泉水。
用力拧了一下,没拧开。
他刚才在工地上摸了钢管,手心有汗,滑了。
扯了张粗糙的面巾纸垫着,才把瓶盖拧松。
楚胖子用粗短的食指点着那本蓝皮书的封面。
指节敲在纸板上,笃笃直响。
“这上面写的,入驻企业必须全额缴纳环保保证金。”
“取消前三年企业所得税返还。”
“排污数据必须和市建委内网二十四小时实时共享。”
楚胖子越说声音越大,身子往前探。
双手撑在桌面上。
“全省其他市去招商,恨不得把大老板当活祖宗供着。”
“送地皮、免税收、环保局一路绿灯。”
“您这倒好,全是硬邦邦的合规指标。”
“一条潜规则的暗门都没有留。”
他靠回椅背,摊开双手。
“贺主任,我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
“这种清水衙门式的条件,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底线。”
“别说招新能源大厂了。”
“连个开榨油坊的个体户都会被吓跑。”
贺景庭喝了一口水。
常温的,不是冰水。
他把塑料瓶放在图纸旁边。
“苍海市以前给的政策够好。”
贺景庭看着楚胖子。
“王海洋给雷老虎免了五年税,环保局连个排污口都不敢查。”
“结果呢?”
“留下一地烂尾楼和一百三十亿的死债。”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蓝皮书上敲了两下。
“我要的,不是那些靠吸地方政府血续命的寄生虫。”
“是能靠真本事赚钱的硬骨头。”
贺景庭放下铅笔。
“在苍海,他们不需要花钱去打点消防。”
“不需要请安监局长去KtV唱歌。”
“省下来的这些隐性成本,足够填平没有免税的缺口。”
楚胖子搓了搓脸,叹了口气。
“理是这个理。”
“可水太清了,真的没鱼啊。”
“资本都是趋利的。在看到真金白银之前,没谁愿意往你这铁板上撞。”
这份蓝皮书的内容,很快通过政务内网传回了市委大院。
市招商局。
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空调冷风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酷暑完全是两个世界。
招商局的老局长马长峰,靠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抽着烟。
他对面坐着几个副局长和业务科长。
这帮人都是熬资历熬上来的老派官僚。
高远和王海洋倒台,他们没粘包,但也被吓破了胆。
这段时间天天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今天看到贺景庭搞出的这本蓝皮书,马长峰终于笑出了声。
“年轻人,还是太嫩。”
马长峰弹了弹烟灰。
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玻璃烟灰缸里,散开了。
“以为抓了几个贪官,就能把经济搞起来了?”
“招商引资,靠的是什么?”
马长峰点了点茶几。
“靠的是酒桌上的交情,靠的是真金白银的让利。”
“没有免税政策,不给老板们实惠,谁来你这投资?”
旁边的一个秃顶副局长跟着附和。
“就是。现在长三角、珠三角到处都在抢人抢钱。”
“贺景庭拿着那些环保法条去招商,这是把财神爷往外推。”
秃顶副局长拿起桌上的茶杯。
“还要收什么环保保证金。真以为咱们苍海市是香饽饽了?”
马长峰端起桌上的紫砂杯。
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一根茶叶梗。
“不用管他。”
“他不是要搞什么新能源招商大会吗?”
马长峰喝了一口热茶,咂了咂嘴。
“连场地都定好了,就在市委大礼堂。”
“我敢打赌,那本蓝皮书的邀请函发出去,绝对拉不来一分钱投资。”
他放下紫砂杯,靠回沙发里。
“咱们就坐在这里等。”
“等他把场子搞砸了,市委和省里自然会明白。”
“搞经济,不能靠死抠法条。”
几个副局长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笑声在满是烟味的办公室里回荡。
贺景庭没有理会市里那些背后的议论。
他直接让建委的办公室,把《苍海市绿色经济招商引资蓝皮书》印了五百份。
加上招商大会的邀请函。
全部通过邮政快递发了出去。
寄往全国各地的新能源企业、互联网大厂、高新制造企业。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招商大会召开,只剩下最后一周。
临港新区建委大楼,一楼收发室。
窗外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办事员小李站在一堆报纸和信件前,仔细地翻找着。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贺景庭走下楼。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主任。”
小李直起腰,手里拿着一叠普通的电费催缴单。
脸色有些发白。
“回执单收到了吗?”贺景庭问。
小李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贺景庭的眼睛。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绿色的塑料分拣筐。
里面除了两张超市的广告传单,什么都没有。
“这几天……一封挂号信都没有收到。”
小李声音压得很低。
“招商大会的邀请函发出去一周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塑料筐。
回执单上空空如也。
连个皮包公司都没来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