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被地平线上的吊车架子切成了几碎块。
垃圾场那股子酸臭味还黏在嗓子眼里,抠都抠不掉。
贺景庭把那张擦过刀的手帕塞进裤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机械表。
表盘玻璃上有道细碎的划痕,指针刚好指向六点一刻。
“饿吗?”
贺景庭转过头,看着还在拍打衣服上灰尘的沈清浅。
沈清浅愣了一下,手指在相机包的拉链上滑过。
她忙活了一个下午,胃里确实在抗议,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叫。
“贺区长要请客?”
沈清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职业性的试探。
她见多了这种场面。
在基层采访,官员们最常用的套路就是“饭桌外交”。
先是一顿山珍海味,再是几瓶年份白酒。
酒杯一碰,该问的不该问的,全都在推杯换盏里成了糊涂账。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物色苍海市哪家酒店的包厢最隐蔽。
“谈不上请客。”
贺景庭迈开步子,皮鞋在碎石路面上踩得咔咔响。
“这个点,外面的饭馆应该都排长龙。去食堂吧。”
沈清浅跟在他身后,眼角抽了一下。
食堂?
她跟过不少县长、局长,还没见过在大功告成后把记者往食堂领的。
哪怕是做戏,起码也得弄个临街的小炒店吧。
临港新区管委会的食堂设在主楼后侧。
那是一栋红砖结构的平房,墙根处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
还没进门,沈清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蒸馒头味。
还有那种大锅菜特有的、混合了猪油和白菜的闷香。
贺景庭走得很快,他在门口的洗手池边停下。
水龙头有些生锈,拧开时发出一声尖涩的“吱呀”声。
他仔细地搓着手指,肥皂沫被水流冲走,打在瓷砖上啪嗒响。
沈清浅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洗手。
冷水打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贺区长平时都在这儿吃?”
她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观察着进出的人。
这里的干部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步履匆匆。
见到贺景庭,有几个人点头示意,却没人停下来寒暄。
那种官场常见的“众星捧月”感,在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里离办公室近,不用等位,不费时间。”
贺景庭从旁边的金属筐里抽出一张棕色的擦手纸。
他擦得很慢,每一根指缝都照顾到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食堂大厅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节能灯。
几十张蓝色的长条桌整齐排开,地面拖得发亮,还带着股消毒水味。
贺景庭径直走向取餐窗口。
不锈钢的餐盘在台面上滑过,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贺区长,今天有新鲜的土豆烧肉。”
打菜的师傅是个胖老头,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老头没用那种特制的长勺,而是拿了个普通的圆勺。
“来一份。”
贺景庭把餐盘往前推了推。
沈清浅跟在后面,看着窗口里的菜色。
一份土豆烧肉,一份清炒油麦菜,外加一个馒头。
这就是这位名震全省的“程序刺客”的晚餐。
“一共十二块五。”
贺景庭从兜里掏出一张磨损严重的饭卡。
他在读卡器上按了一下。
“滴——”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2.5。
沈清浅眼尖,看到余额那一栏只剩下不到一百块。
她从兜里掏出钱包,还没来得及抽红票子。
贺景庭指了指旁边的牌子。
“这里不收现金,我帮你刷。”
他又在读卡器上按了一下。
两人的晚餐,一共二十五块钱。
沈清浅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凳子是那种固定的塑料圆凳,坐上去硬邦邦的。
“你这种吃法,苍海市的酒店老板都要哭死。”
沈清浅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土豆。
土豆炖得很软糯,猪油的香气钻进鼻孔,让她胃口大开。
贺景庭没说话,他正在撕那个白面馒头。
他的动作很有条理。
先把馒头掰成四个等分,然后再一点点撕成小块。
沈清浅一边嚼着肉,一边盯着他看。
她在找破绽。
她不信一个人能完美到这种地步。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越是表现得廉洁自律的官员,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黑洞。
也许这顿饭只是演给她看的?
可这里是食堂,周围坐着的都是管委会的职工。
如果他在演戏,那这两百号人都是群众演员吗?
正想着,沈清浅不小心被辣椒呛了一下。
“咳!咳咳!”
她憋得满脸通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急忙伸手去摸餐桌中间的那个不锈钢纸巾盒。
那是那种最便宜的抽纸,纸张有些粗糙。
她一口气抽出了三四张,胡乱地往嘴上捂。
贺景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看着沈清浅手里那团成一堆的纸。
他的喉结动了动,指尖在那张长条桌的边缘敲了两下。
“沈记者。”
贺景庭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沈清浅一边擦着嘴,一边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贺景庭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纸巾盒。
盒子的侧面贴着一张透明的胶带,上面印着几行五号小字。
“根据《机关节能减排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规定。”
贺景庭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办公及生活区域应严格控制易耗品使用量。”
“餐饮环节,每人次用餐建议领用纸巾不得超过两张。”
沈清浅愣住了。
她捏着那三张已经被口水和眼泪浸湿的纸,僵在了半空。
“你……你跟我说这个?”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刻,她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区长。
而是一个正在监考的、刻板的历史老师。
或者是一个正在校对法条的复印机。
“规矩不论大小。”
贺景庭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张纸。
他只抽了一张。
他先用这张纸把餐盘边缘沾到的一点油渍擦掉。
然后,他才用剩下的部分,在嘴角轻轻点了几下。
整张纸被利用到了极致,折叠得整整齐齐。
“如果连一张纸的使用标准都守不住。”
贺景庭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放在桌角。
“那新区那几百亿的工程质量,我拿什么去守?”
沈清浅看着那个小方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烂草般的废纸。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
那是一种被极致的秩序感压迫后的窘迫。
她原本以为,贺景庭的“合规”是用来对付敌人的武器。
是用来送周建业进去的枷锁。
可现在她发现,这规矩是他自己的呼吸。
是他每天早上醒来后,必须执行的操作系统。
“你活得不累吗?”
沈清浅放下了筷子,托着下巴看着他。
食堂里的风扇在头顶呼呼吹着。
贺景庭把最后一块馒头咽了下去,端起旁边那碗免费的紫菜汤。
汤里的紫菜寥寥无几,在清汤里打着旋。
“累。”
贺景庭喝了一口汤,热气喷在他的眼眶上。
“但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如果不按套路走,最后累死的是老百姓。”
他放下碗,指甲在不锈钢餐盘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周建业他们以前很‘灵活’,套路很多。”
“结果是新区的地基全是空的,欠了一百多个亿。”
贺景庭站起身,双手托起餐盘。
“我的套路只有一条。”
“写在书里的,就是底线。”
沈清浅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向残餐回收处的背影。
他路过一盏坏掉的节能灯时,还顺手在墙上的保修记录本上签了个字。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沈清浅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采访本。
那是省报记者专用的,封皮有些磨损。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圆珠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
她脑子里掠过那个在垃圾场面对砍刀面不改色的男人。
掠过那个在审计报告前通宵达旦的男人。
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个认真折叠餐巾纸的男人。
“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沈清浅深吸了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他不是在演戏。
第二行:他是把规矩长进了骨子里。
写完后,她盖上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那种震撼,比她看到钱多多被戴上手铐时还要剧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苍海市那帮老狐狸会在这年轻人面前全线溃败。
因为他们是在跟一个人博弈。
而贺景庭,他本身就是一套正在高速运转的、绝对合规的程序。
只要你敢输入一个错误的指令,他就会瞬间把你格式化。
沈清浅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贺景庭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黑暗与光明的界限,在他脚下被切割得精准。
“贺区长,等等!”
沈清浅在后面喊了一声。
贺景庭停住脚,回过头。
他的面孔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关于那个《节能减排条例》。”
沈清浅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第十五条是不是关于空调温度的?”
贺景庭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夏季不得低于二十六度。”
“待会回办公室,记得别穿外套。”
沈清浅看着他重新迈开的步子。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有些期待。
期待看这套“程序”,最后能把这摊烂泥一样的苍海市,清理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