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猎妖,妖亦猎巫,谁对谁错?本就无对错,只看谁手段更高明罢了。
那些零星的摩擦与生死,在更高处的眼中,又何足挂齿?
“哈哈……痛快!正合我意!如此,我便安心了。
妖皇,告辞。”
得了准话,帝江不再多留,朗声大笑间身影已远。
他看得明白:裕原无意主动掀起大战,至少眼下不会。
但若巫族不知死活前来相逼,这位妖皇也绝不畏惧一战。
稳,不等于怯。
裕原一直在悄然改变着妖族的命脉。
至于巫族……不过是注定渐逝的余晖罢了。
比起巫族,他更在意的是那几位即将踏圣而来的存在。
至于战争?且看情形罢。
若巫族执意来犯,那便战。
既是你们挑起,因果便在你们。
量劫若降,首当其冲的也是你们。
整顿妖族,提升全族之力,保全妖族根基——有他裕原坐镇,那些圣人便不敢轻易将算盘打到妖族头上,只会先去折腾巫族。
用最小的代价,护住妖族的延续与传承,这才是裕原真正在意的。
而非像昔日的帝俊与太一那般,不识天命,固执地与巫族纠缠不休,打得天倾地裂,最后便宜了谁?
便宜了那群高坐云端的圣人!
要我妖族流尽鲜血,与巫族同归于尽,成为你们证道路上的垫脚石?
休想。
即便看似最终崛起的尚有人族,但拨开云雾,最大的获益者,终究是圣人。
人族,不过恰逢其时罢了。
巫妖相争,争的是什么?
无非气运。
妖族争气运以维续天地权柄,巫族争脸面与存身之地。
因此往日不惜生死相搏。
但如今有裕原在,妖族气运稳如不周,何必牺牲自己去成全旁人?
他裕原是圣人,却绝非那等心怀苍生到不顾己族的所谓圣人。
帝俊与太一曾妄想独吞洪荒天地气运,结局何等凄惨。
洪荒气运,大半早已系于诸圣之身。
一族想尽占?痴人说梦。
本皇既允诺不先启战端,巫族只要不蠢,便也不会轻易来犯。
那么……你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会不会,坐立难安?
想到三清与接引、准提即将证道成圣,开始争夺天地气运与教派气运,裕原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巫妖两族,恰如两座不周山,横亘在他们攫取气运的路上。
想得更多,便须搬开这两座山。
妖族尚可周旋其中,巫族呢?
呵,想来……会十分有趣。
没有那一场场耗尽元气的巫妖大战,巫族便不必折损人口,十二祖巫也无需耗费本命精血去繁衍族人。
他们得以休养生息,实力与日俱增,愈发深不可测。
想到三清等人面对如此巫族时那焦头烂额的模样,裕原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
闹吧,动静越大越好。
唯有这般,妖族天庭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固,传承方能久远不绝。
这本该是巫妖两族独自承受的劫数,圣人们原可置身事外。
可如今他们早已被卷入其中,踏进这潭深水容易,想要再抽身而退,却是千难万难。
一个都别想逃。
“进来吧。”
裕原敛起笑意,朝外唤了一声。
殿门应声而开,镇元子带着几分局促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五庄观镇元子,拜见妖皇。
恭祝妖皇万安。”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面对这位洪荒有名的老好人,裕原并未摆什么架子。
见他态度随和,镇元子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落座,只是身形仍有些不安地微动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此番趁着天庭初立、宾客未散之际私下求见,全是为了挚友红云。
那缕道祖亲赐的鸿蒙紫气,红云至今未能炼化半分,更谈不上与之融合。
这情形着实古怪,急得红云团团转。
无奈之下,镇元子只得厚着脸皮留下,求到裕原面前,盼能寻得一丝解惑的机缘。
为何那鸿蒙紫气,就是炼化不得?
为了红云,他这位老友真是操碎了心。
“道友若是为鸿蒙紫气一事而来,”
裕原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恕本皇直言,此事我也看不透彻。
鸿蒙紫气乃天道恩赐,道祖所予,既主动择了红云,其中参悟的关窍,终究要看个人的缘法与心志。”
“妖皇所言甚是。”
镇元子细细一想,觉得确有道理。
若成圣契机这般容易把握,三清他们又何至于迟迟未能踏出那一步?或许是红云自身机缘未至,再静候些时日,也许便有转机。
虽未得到确切的答案,但与裕原这一番交谈,倒也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裕原目送镇元子离去,心下微叹。
天机不可泄露,他也爱莫能助。
红云这条路,终究得他自己去走,是福是祸,皆由天定。
像镇元子这般,为了友人便能毫无保留地奔走付出,不求半分回报的,放眼整个洪荒,恐怕也独他一份了。
这般至纯至性,着实令人感慨。
该见的人已然见过,眼见宴席虽散,宾客尚未尽数离去,裕原一缕元神自顶门飘然而出,清朗之声传遍天庭内外:
“今日本皇立此天庭,乃是洪荒盛事。
本皇心中欢喜,愿开讲大道千年,有缘者皆可留步静听。”
讲道?
妖族部众早已知晓,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们却是初次听闻。
一时间,原本打算离开的人都纷纷驻足,连刚走出不远的镇元子也折返回来。
圣人讲道,机缘难得,谁会嫌多?即便不久前才听过女娲圣人宣讲造化玄妙,再聆听东皇裕原阐述大道,又有何不可?
那些留下听道的外客,让不少妖族心中暗自不快,却也不好公然驱赶,只得按捺下来。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
裕原讲道的方式极为直白,与道祖鸿钧那玄奥晦涩、近乎文言的天道至理不同,也与女娲圣人婉转蕴藉的造化之法迥异。
他的讲述,只有一个特点:白。
直白得彻底。
他不去涉及那些纷繁复杂的至高法则——关于大道参悟,鸿钧道祖早已讲得足够透彻,其精义也早已口耳相传,遍及洪荒。
女娲主讲生命造化,而裕原此次,全然是为妖族而讲。
既是如此,便需直指要害。
根基虚浮、杀戮过重、瓶颈难破,这是眼下众多妖族子弟面临的切身困境。
在场的其他听道者,或多或少也存有类似弊端。
即便裕原的讲述如同叙说寻常故事般平铺直叙,依旧让众人听得全神贯注,如痴如醉,只觉字字珠玑,豁然开朗之处,不禁喜形于色。
听圣人讲经,未必非要去追求什么至高无上的大道。
那些平实浅显的道理,往往能让更多人听进去,受益也更广。
至于那些玄奥的终极法则,裕原当然也能宣讲,可天地间又有几人真能领会呢?
这回讲道,本就是为了照拂天庭那些天兵天将的根基与瓶颈。
若是满口虚无缥缈的大道真言,只怕十成里有九成九的人要听得昏昏欲睡、云里雾里。
这情形,倒让人想起昔日鸿钧道祖最后一次在紫霄宫开讲。
那一次,莫说寻常听客,便是几位天命所归的圣人,连同裕原自己在内,也都听得似懂非懂,满心茫然。
道理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可听不懂,终究是枉然。
若连入耳都难,又谈何领悟、消化,进而化作提升修为的资粮?
好比一位博学的大儒,对着满堂稚龄童子讲授经世治国的大学问。
那些孩子纵使日后终将涉猎此道,当下又有几人能明白,能牢记,能真正化为己用?
此番讲道,声音传遍天庭每个角落。
因裕原所讲内容多是针对妖族修行症结而来,竟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突破浪潮。
许多妖族出身的天兵天将,或因根基不稳,或因往日杀孽过重,修为早已被瓶颈死死卡住。
如今听得圣人剖析,心中豁然开朗,那坚固的关隘竟开始松动、破裂,一举冲破者不在少数。
经此一遭,天庭基层兵将的实力,怕是要整体抬升一截。
突破的景象此起彼伏。
更有人开始尝试将周身挥之不去的浓重妖气,缓缓转化为中正平和的法力。
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身为妖族,未必走到哪里都要妖气冲天、令人侧目。
转换一下很难吗?其实不难。
只是以往总有人心里不情愿罢了。
但裕原在讲道中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明明白白。
于是,信从者便多了起来,转化的进程也就悄然开始了。
“获益匪浅,真不愧是圣人**。”
“正是!从未想过根基深浅竟能如此影响突破瓶颈。
妖皇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哈哈,这趟来得值。”
“道友所言极是。”
**讲道结束,那些特意留在天庭聆听的各方修士皆觉不虚此行,个个面带笑意,心满意足地离去。
此番天庭之行,不仅大开眼界,享受了一番仙家盛筵,更能白听得圣人讲道千年,实在是机缘巧合,捡了大便宜。
众人三两结伴,驾云离开南天门,脸上欢欣之色犹未褪去。
天庭之内,许多妖族出身的仙官将领已纷纷闭关,欲趁此番听道所得的感悟尚未消退,潜心修行,尝试能否更进一步,突破原有境界。
放在以往,修为臻至大罗金仙境界的大妖,便足以傲视一方,自称一声“本大妖”
可如今却不行了。
在裕原整治之下,实力未达准圣之境,便只能屈居妖将之位,且还需经过重重考校。
若是不服管束、胆敢生事者,直接逐出天庭都是轻的,严重的当场打杀了也无人敢置喙。
裕原对妖族,既在整顿,也在清理。
那些嗜杀成性、冥顽不灵之辈,直接丢出天庭,或干脆抹杀。
这等角色,极易被外人蛊惑利用,转眼就能从自己人变成祸乱内部的叛徒,领着同族去枉送性命,或是裹挟部众四处惹是生非。
说来无奈,妖族之中,这般只知杀戮、不明天数的莽夫,数量还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