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价又疯了一回。
天刚亮,较场口两家银楼就把排门下了一半——不是关张,是不敢开。牌价头天夜里追着黑市跑了一宿,追不上,掌柜的索性不挂牌。门口排队的长龙散不去,骂声顺着石梯往上滚。
蒯玉书从饭堂回来,一路把消息撒到每张桌上。到了陆行舟桌前,他把稀饭碗一搁,嗓子压低半截。
邪门不邪门?前一阵金价疯,是满城人抢。这一回不一样——听说是一个人在买。就一个人,一夜工夫,把半城的金条现货,扫了个干净。
陆行舟往茶缸里续水:财神爷下凡,轮得着我们认得?
黑市上编了笑话。蒯玉书凑近半寸,说这位爷买金子,不问价,不挑成色,见条子就收,当夜就要提货。你说像什么?场子里都喊开了——火烧屁股的大主顾。
还有更损的。他咂咂嘴,有人开了赌盘,赌这位爷还要烧几夜。押三夜的最多。
陆行舟吹开茶面上两粒枸杞:押注收什么?法币还是金子?
问到点子上了!蒯玉书一拍大腿,又赶紧把手按住,收法币——庄家精得跟猴一样,晓得票子搁一夜就瘦一圈,收进来当天就换成货。赌金价的钱,自己先不敢沾金价的边,你说这世道。
里间门帘一挑,方鉴清探出头来,咳了一声。
上班了,上班了。金价涨落,与译电何干?他四下扫了一眼,又找补半句,尤其经理处那一头的事,一个字都少打听。祸从口出,懂不懂?
科里静下来。算盘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重新铺开。
陆行舟低头誊他的电文。库房外那两班双岗才立了一夜,城里的金价就疯了——旁人看是两桩事,他看是一桩。
盘库的风声一起,账上有窟窿的人,只剩一条道:赶在开库点数以前,把挪走的金子原样买回来,一根一根,码回架子上去。可这条道是斜的,越走越陡。买得越急,价抬得越高;价抬得越高,填同一个窟窿,垫进去的票子越多;垫的票子从哪儿来?只好再挪别处的。再挪一笔,窟窿又大一圈。
一锹接一锹,往深里挖。挖的人满头大汗,还当自己是在填。
陆行舟把这页账在心里翻完,合上。他一个字不动,一步不挪。这窟窿是谁的,这价是谁抬的,不用问——纸面早就告诉过他了。
散了班,他绕到半坡那爿纸行。科里的簿册纸月月在这儿添,这一趟跑得名正言顺。
柜上没有旁客。任小楼听见门响,算盘上的手停了停,抬起眼来。
陆先生来得巧,官堆纸到了。上回短您两刀,一直给您留着。
他起身取纸,先在掌心啐了点唾沫,数张,五十张一沓,指头翻得飞快。麻绳绕了三道,牙齿咬住绳头一勒,手上不停,话跟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外蹦。
近来市面乱。金子一涨,百物跟涨。纸涨,麻绳涨,连浆糊都涨。他顿了顿,场面上有位姓柯的牙人,这两夜发了大利市。接了一票天大的买卖——买主急着要现货,他就把价往天上挂。市价之外,再加一成过手钱,先付后提。金条里掺了两根成色潮的,买主连看都顾不上看,点了数就装箱。
这么急。
急人自有急处。任小楼把纸包推过柜台,姓柯的还立了新规矩:天亮以前交割,过了鸡叫,价钱另议。买主那头的管事,一夜跑了三处场子,皮鞋跑脱了一只后跟,人前还得挺着腰板,装作替东家办喜事。
这一成过手钱,收得不烫手?
牙人的手,生来就是过火炭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再讲,烫的又不是他的手——顶损的一层还在后头。场子里传,姓柯的手上这批条子,来路不远——早先,就是打这位买主自己手上淌出去的。低价吃进,高价吐回,原货奉还。金子在人家库里睡了一圈,回来倒替姓柯的,下了个金蛋。
喂大的狗,咬起主人来,牙口最熟。
陆先生这话,糙了。任小楼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算盘上,账房不兴这么记。账房只记一笔:某日,某货,进出两清。
陆行舟点了票子:你们铺子呢?
上月进的那批货,原封没动。算盘珠子啪的一响,归了位,行情越乱,越不能动。稳当要紧。
出了纸行,石梯上挑夫喘着粗气往上爬。坡下江面亮晃晃的,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毒性。
夜里,曼丽打牌回来,一进门就把手袋往桌上一丢,脸上三分古怪,七分痛快。
当家的,侬猜今朝啥个新闻?她一屁股坐下,川话沪腔夹着来,桂太太手气背到家,输得脸都绿了。往常伊那对金镯子,恨不得戳到人眼睛里去,今朝手腕上——光的!
陆行舟嗑着胡豆:当了?
当?人家讲得好听,送去加工曼丽懒得去学那副捏出来的腔调,把这几个字一字一顿,像账房报数,老款式戴腻了呀,添点新花头。呸!啥人不晓得,金器越加工越轻。再讲,哪个好人家,挑金价疯成这样的时候,送金子进炉子?
侬是没看见伊那副样子。她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整场牌,左手袖口往下拽,拽了不下十趟。越拽,人家眼睛越往伊手腕上瞟。输了钱,往常伊拍台子的,今朝一声不响,票子数了三遍才递出去——数票子那个手势,抖的。
许是真戴腻了。
腻你个头。曼丽白他一眼,剥胡豆的手不停,赵太太当面不响,散场跟我咬耳朵——桂公馆这几日,厨子上街割肉都改赊账了。方太太更绝,牌桌上笑眯眯问一句,镯子几时加工好,拿出来给姐妹们开开眼,把桂太太噎得,半天摸不出一张牌。
金价一疯,布也涨,盐也涨。她把胡豆壳拢成一小堆,今朝称二两碱,都贵三成。这些个吃金子的,遭瘟哦。
她骂她的。陆行舟听他的,把这一笔记进心里:镯子进了炉,条子进了库。连太太压箱底的体己都刮出来了,那口窟窿,比他先前估的还深。
隔天早上,蒯玉书的消息又添了一层。
昨夜又扫了一圈。价,又上一截。他把声音压得只剩气,赌盘那头,押三夜的赢了一半——就看今夜还烧不烧。你说这位爷图什么?高价买,买回去又不见他出手,跟往火里填柴一个样。
许是人家嫁女儿。陆行舟翻着电文,头也不抬。
嫁女儿?蒯玉书嗤了一声,嫁皇帝家也用不了这些。
方鉴清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两个人各自归位。
下旬轮到译电科值夜。夜班清闲,电文稀稀拉拉。值房一盏灯,一缸枸杞茶,泡到后半夜,茶色都淡了。
三点来钟,他出值房醒瞌睡。院坝里没风,白天的热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贴着鞋底往上返潮气。墙根下虫子叫成一片,远处江面上,一声汽笛拖得又长又闷,散了。
后门那头,来了汽车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挂着空挡滑进来的。陆行舟站在廊柱的影子里,没动。
一辆卡车贴着围墙拐进来,车灯只亮一只,蒙着黑布,漏出一线昏黄。到了后门,不鸣笛,不叫门——门房里早有人候着,门闩先一步抽了。
车斗上跳下来两个短褂汉子,手脚麻利。一口一口的小木箱往下卸。箱子不大,两个人抬一只,扁担压得直往下弯,压出一声一声的吱呀,在这么静的夜里,听着格外费力。有一只箱子磕了下门槛,闷闷一响,车尾那人的手立刻抬起来,虚虚往下压了压,谁也没敢出声骂。
经理处一个听差模样的,站在车尾数数,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断断续续飘过来半句。
……十六……十七……
抬箱子的两个,短褂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趟一趟,脚底下越来越沉。箱子一路抬进库房那个方向。双岗立在门边,枪背着,眼睛望天,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望天望得太用心了,反倒露了怯。
陆行舟往廊柱后又收了半步。
这出戏,他不是唯一的看客。
后门斜对过,围墙拐角的黑影里,还蹲着一个人。蹲得很低,很稳,半点声息没有。借着门灯漏出来的那点余光,那人抬了抬手,袖口底下,铅笔头在纸上蹭了两下。
那张脸,陆行舟认得。督察室的卜安。
卡车卸空了,倒出后门,调头。车牌在门灯底下,亮了一亮。
那串号码,进了卜安的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