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端上来,是盖碗,雨前的毛尖,叶子在水里立得直直的。
稽核处的签押房,比译电科的科房小一半,倒收拾得像间书斋。墙上一副字,案头一方端砚,砚边搁着的,正是从译电科借去的那册底簿。翟以清从袖里摸出手帕,把茶碗沿细细擦了一圈,才双手推过来。
陆老弟,坐。
请帖没有,人是亲自上楼来邀的,话说得客气,吃盏茶,叙一叙。随请随行,他跟着下了楼,一路让进稽核处来。方鉴清在旁边陪笑,脸白了半截。
陆行舟半个屁股搭在椅子沿上,双手捧碗,烫得左手换右手。
卑职一个抄电文的,当不起副处长这盏茶。
当得起。翟以清也端起碗,吹开浮叶,如今这衙门,笔画站得直的人,不多了。老弟簿子上那笔字,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我翻了三天,挑不出一个潦草的。
誊录的字,只求认得,不求好。
字如其人。翟以清放下碗,从案头抽出一页抄件,推到他面前,老弟再认认这个。
抄件上是那夜加急支款的登记摘录,时辰一栏底下,加了一道朱线。
这单子,几时到的科里?
簿子上记着。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翟以清点头,衙门酉时散班。人走了,单子来了。老弟在簿子边上坐了这些年,不觉得这个时辰,挑得妙?
陆行舟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赶紧把碗放回碟子里,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回副处长,加急件,章程上不分时辰。
时辰不分,人分。翟以清的指甲在那道朱线上轻轻叩了两下,散了班还守在科房里等单子的人,本部能有几个?
卑职那晚轮值。轮值簿上排着名字,月初就排定了,想挑也挑不着日子。
翟以清不置可否,把抄件收回去,压在砚台底下,老弟方才说,簿子比记性好。我看老弟这记性,也不输簿子。
章程。翟以清笑了一声,我要的不是章程,是四个字——来得蹊跷。往后部里问下来,老弟到场,照实说这四个字,够了。天塌不下来;真塌下来,有稽核处顶着。
陆行舟把碗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副处长,卑职不敢。
不敢?
卑职的差事,是验格式、盖戳记。单子几时到、几时转,簿子上都有,簿子比卑职的记性好。数目对不对,卑职不识数;蹊跷不蹊跷,卑职更不敢说——章程没长嘴,卑职不敢替章程长一张。
签押房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檐水滴答。
卓省三的案卷,老弟过过手吧。翟以清换了个声气,慢条斯理,一个三等记账的,说顶上去,就顶上去了。今日经理处拿姓卓的塞窟窿;明日窟窿再大些,拿谁塞?老弟簿子上那枚戳,满册都是。
这话带钩。陆行舟眉毛耷拉下来,一脸苦相。
副处长这话,吓得卑职今夜睡不成了。可卑职越怕,越不敢开口。开口说对了,得罪人;说错了,掉脑袋。卑职胆子小,两头都担不起,只好抱着章程装死。副处长海涵。
翟以清盯着他看。玳瑁眼镜后头那双眼,不冷,也不热。半晌,他重新摸出手帕,把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擦过去。
账者,秤也。他说,秤杆要直,先得秤砣不怕重。老弟这颗砣——
后半句没有了。
陆行舟起身告退,退到门口,背后追上来一句:
茶,随时来吃。等老弟哪一天,识了数。
散班时,雨停了。坡坎上的青石板半干半湿,黄葛树滴着水。
树底下站着个人,团脸,细眼,见他下来,笑着迎上半步。经理处出纳股的股长,点验单子上见过的熟脸。
陆先生,好巧。
巧不巧,鞋尖冲着科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的人,自己心里有数。那人不容他推,半揽半让,把他往坡下带:前头新开一家小馆,豆花、甜烧白,地道得很。赏个脸,随便坐坐。
小馆两张方桌,靠里那张早抹干净了。两碟菜,一壶酒,菜是先点好的。豆花雪白颤颤一碗,蘸水搁在旁边,红油上浮着一层碾碎的花椒面;甜烧白扣在粗瓷盘里,糯米油亮,夹沙的肥肉片蒸得半透,甜香混着菜油气,一屋子都是。
股长殷勤,先拿公筷给他布了一箸豆花,才给自己斟酒。不提公事,只讲桂处长如何惜才。
处长说了,译电科陆先生,是本部头一份的稳当人。他把杯子递过来,稳当人,处长向来要照应。
不敢当。
年下,经理处添两名兼差的核算委员。股长声音放低,挂个名,不用坐班,车马费按月另送。处长的意思,这名字里头,想写一个陆字。
陆行舟正举杯,手一抖,酒洒了半盏。
股长,你莫吓我。他也压低嗓子,先朝门口望一眼,核算核算,核的是钱。卑职这人,天生见不得亮闪闪的东西。莫说核算——金子长啥样,我都怕认错。认错一回,脑袋就得搬家。这差事,打死我也不敢接。
陆先生过谦了。
不是谦,是怂。陆行舟把杯子放下,掰着指头,我这人三怕:一怕数目,二怕是非,三怕半夜敲门。译电科那份俸禄,饿不死人,我知足。股长回去,替我给处长作个揖——处长的抬举,卑职心领;卑职这块料,实在架不住抬,一抬就散。
股长笑容不动,从怀里摸出个纸包。不大,搁在桌上,压手。
处长一点意思。天热了,给嫂夫人扯身衣料。
陆行舟两只手摇得像扇风,把纸包原样推回去,顺势把酒壶抢过来,给对方满上。
料子不敢收,这顿酒,卑职会钞。股长吃了这杯,回去只消带一句话——陆某人胆小,没用,可嘴严。单子上过手的字,出了科房门,一个都不记得。
股长端着杯,盯了他一阵,笑出声来,把纸包收回袖筒。
陆先生这样的人,搁哪儿都饿不死。他起身,拱拱手,可也,发不了财。
托福。饿不死,就好。
回家的路,他走得慢。
坡上人家掌灯了,一处一处,亮上去。江风里带着潮气,吹着酒意,人倒清醒。
两头的话,他各挡了一回;两头的脸,他都没伤。翟以清要的是一句,拿他当撬人的第二根杠杆;桂慰堂许的是一个,拿他当堵嘴的一块湿泥。杠杆也好,湿泥也好,沾上一样,人就进了案卷——往后不论哪头赢,输的那头,总得寻几页纸陪葬。
刚进本部那年,他也吃过一回两头请。那回桌面上摆的是派系,左是坑,右也是坑,他把自己缩成一枚不值得争的闲子,混了过去。这一回,桌面上摆的是钱,刀口上舔出来的钱。派系咬人,咬的是前程;这钱咬人,咬的是脑袋。
法子还是老法子:让两头都来掂一掂他的斤两,掂完了,都摇头。
掂的功夫里头,也有讲究。不能太轻,轻了像装的;也不能带一丝硬,硬了就成了骨头,老虎偏爱啃骨头。要怂得匀净,从帽檐怂到鞋底一个成色,让人捏哪儿哪儿软。
鱼身上没有肉,老虎懒得张口。两只老虎对峙的时候,更是谁也腾不出这一口。
进了门,曼丽鼻子先到。
哪个请你吃的酒?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眼睛眯起来。
一个要送我衣料的。
料子呢?
没敢要。
陆行舟!曼丽嗓门蹿上去,送上门的料子你都不要?!你晓不晓得如今扯一身阴丹士林要好多钱——
那料子里头,包着刀。
曼丽张着嘴,愣了愣,把后半截嗓门咽了回去。她重新把筷子摆好,给他盛饭,饭压得瓷实,又把碟子里拢共几片腊肉,拨了一多半到他碗头,嘴里嘀咕:
……那,那就不要了嘛。凶啥子凶。
隔了一会儿,她又小声添一句:衣裳我自家会补。刀,莫往屋头带。
第二日,消息比腿快。
蒯玉书一早凑过来,袖着手,笑眯眯:行舟,听讲昨儿稽核请你吃茶,经理处请你吃酒?两头的帖子,你两头都回喽?
茶太烫,酒太浑。
蒯玉书咂嘴,凑近半步,稽核那头,好歹是个字;经理那头,实打实是个字。两个字,你一个都不沾?
例字。照例上班,照例抄电文。
蒯玉书眨巴眨巴眼,回过味来,直摇头:你这是把福气,往门外头推哟。
福气烫手。
蒯玉书还想再问,方鉴清从部里开会回来了,皮包夹在腋下,脸色古怪,像含了个烫元宵,吐不得,咽不得。
他把科里人拢到一处,清了清嗓子。
金潮的事,街面上小报嚼舌头,嚼得没边了。他斟酌着字眼,上头发了话——市面要稳,人心要稳,衙门的体面,更要稳。哪个再在外头议论金价、议论账目,以造谣论处。
散了话,他单独把陆行舟留了一步,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行舟啊,稽核、经理,往后两边哪个再来寻你,你都往我身上推。啊?清水衙门,清水最贵。
科长放心。
当天下晌,令就下来了。
上头怕的不是窟窿,是丑闻。黑市的风一天紧过一天,捂不严实了,只好放出一条口子来查。
令落在督察室头上,就一个字:查。
只许查。经手、账目、亏空——旁的,哪个碰,哪个自家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