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电令只有一行字,烧掉之前他看了三遍:着即建对日军城防之长期监听哨。
一行字,拆开来是三件要命的事:要一部台,要一处窝,要一套能经年累月不出事的规矩。
台是现成的。留守时埋下的那部十五瓦收发报机,拆成七个零件,分睡在三个地方——两只唱片箱,一坛咸菜,一台缝纫机的机腹。难的是窝。
他花了六天,把大半个法租界用脚量了一遍。
看过一处公寓,三楼朝南,清净。太清净了——整幢楼住的全是收租婆和寓公,楼梯上多一张生面孔,三天传遍全楼。不要。
看过一间茶楼的栈房,人来人往,好藏人。可人多眼也多,跑堂里保不齐就有拿两份工钱的。不要。
还看过一处堆栈,前门后门加河埠,退路足有三条。他在街口站了一刻钟就走了——斜对面的电线杆下,巡捕房新添的岗,站得笔直。
老周早年讲过一课:窝点三样,闹中取静,正当营业,两条以上的退路。三样凑齐才叫窝,缺一样,那叫坟。
第七天晚上,窝自己找上门来了。
曼丽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念叨白天的事:今儿在霞飞路碰见月娥姐了。宗月娥,从前仙乐斯弹月琴的,你没见过。嫁了个开留声机行的广东人,前年男人殁了,一个女人撑着铺子。啧,那铺子冷清的,一天卖不出三张唱片,房钱都快缴不上了。
陆行舟捧着茶缸的手停了停。
铺子在哪条路上?
环龙路。怎么,你还想买唱片?曼丽斜他一眼,你那点饷钱,买回来我拿什么打酱油?
站里年下存了批货,唱针、零件,一直堆在办公室碍事。他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正想赁个地方。租你月娥姐的楼,租钱照付,也算帮衬她。
曼丽眼睛一亮,瓜子壳一撒就下了床:这敢情好!我明天就去说!
她风风火火找鞋,没瞧见身后那人搁下茶缸,在灯底下把环龙路三个字,一寸一寸铺开在脑子里:电车站,巡捕房辖界,前后弄堂的走向。
鸣春留声机行,门脸一开间,玻璃柜里摆着百代公司的唱片,蒙灰。一架旧唱机从开门放到打烊,放《天涯歌女》,放到唱针都秃了——宗月娥说,铺子越冷清,越得放,声响就是招牌。
陆行舟陪着曼丽上门,一身书记员的灰布长衫,缩在后头点头哈腰,活脱一个怕老婆的账房。
眼睛却把这铺子过了一遍秤。
门口五十步是电车站,人流从早涌到晚,多几个进出的不打眼——闹中取静,一样。
铺面正经领过执照,唱机整天响着。电键的嗒嗒声掐在唱片杂音里,隔一层楼板,神仙的耳朵也捞不出来——正当营业,两样。
楼上阁楼堆货,后窗外一条支弄;天窗上去是屋顶,与隔壁绸庄的晒台相连,猫着腰能一路走到另一条马路下去——退路两条半,三样齐了。
宗月娥拉着曼丽的手掉眼泪,租钱只肯收一半:妹妹,姐这条命是这铺子吊着的,你们肯来,姐夜里睡觉都踏实。陆行舟坚持押一付三,说是洋行存货的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账做得清爽,交情才长远。
从头到尾,这位老板娘只当是租客,还是老姐妹带来的、顶体面的租客。
搬家搬了五天。
零件混在三箱旧唱片里进的门,报机的底座钉在缝纫机木壳内,两个人抬着上楼,喊的是当心漆水。
报务员麴阿九,钟表匠出身,一双手稳得能在米粒上刻字。他往铺子里一坐,成了新请的修机师傅——留声机行添个修唱机的,名正言顺,吃住在店,夜里守铺。
第一件事是电。
麴阿九不动铺子的电门。日本人查电台有个笨法子:调各户电表的走字,哪家用电陡地多了,先挂上号。他从电表前头的总线上引了一路暗线,裹上老化的旧布皮,顺墙缝埋进楼板,看着比原有的线还旧三分。铺子的电表,走字一格不多。
第二件事是天线。
一根晾衣裳的毛竹,火上烤直,铁钎捅通竹节,紫铜线从竹膛里穿过去,两头用蜡封死。往后窗外一架,横在支弄上空,与满弄堂挑出来的竹竿排在一起,上头还真晾着宗月娥的两件旧旗袍。
第三件事是规矩。
陆行舟给麴阿九立了五条:每次拍发不过三分钟;时刻掐在铺子里唱片放得最响、街面电车进站的当口;呼号一旬一换,时刻一旬一挪;报完即拆键,零件归位,缝纫机上永远搭着半件没做完的裤子;最后一条——手法收着点。
收手法?麴阿九不解。
报务员的指法跟笔迹一样,是能听出人来的。陆行舟说,你从前在别的台上拍过,那只手,得换一只。
麴阿九看了他半晌,把右手拢进袖子,从此改用左手练键。练了三夜,指头肿得握不住筷子,键上的点划却已听不出旧日的影子。
另有一样警号,不入那五条规矩:天线竹竿上,旗袍旁边,永远晾着麴阿九一件蓝布衫。布衫在,平安;哪天布衫收了,上头的人绕开走,一步都不许沾这条街。
试机那夜,唱机放着《四季歌》,电键在楼板上头嗒嗒地掐着拍子。三分钟,重庆的回执切进耳机:收讫,机务良好。
麴阿九摘下耳机,后背湿透。楼下,唱片换了一面,宗月娥在跟客人讲价,一切如常。
建台的事,留守小组里只有三个人知道。钱贵不在其内——他正在陆代组长派的那桩要紧闲差上,看仓库,看得很尽心。
窝安下了,意外的收成跟着来了。
曼丽帮衬老姐妹是真帮衬。三天两头拉人去铺子里捧场,仙乐斯散了以后,姐妹们各奔东西——有在舞厅伴唱的,有在咖啡馆端盘子的,有进了公寓帮佣的,还有嫁了小开赋闲在家的。铺子后间摆一碟瓜子两壶茶,成了姐妹们的落脚点。
女人们凑在一处,讲的无非闲话。
我们舞厅这礼拜来了个生客,天天坐角落,不跳舞,光问东问西,问哪几位客人是政府里做事的。
贝勒路口添岗了,戴钢盔的,查包裹查得凶。
我们公寓四楼新搬来一家,说是宁波人,那口音,宁波人听了要跳黄浦江。
曼丽嗑着瓜子听,回家往丈夫跟前一坐,竹筒倒豆子。她的用意实在得很:当家的在这一带做着存货的生意,巡捕查税、同行使坏、生人踩点,都得替他盯着些。
陆行舟捧着茶缸听。听着听着,一张图在他脑子里自己长出来了——哪条街的岗动了,哪家舞厅进了探子,哪幢公寓伏了生人,标得密密麻麻。
军统的每日简报,讲究格式,层层誊转,一条街面动静爬到他桌上,起码两天。
姐妹们的瓜子壳还没扫,信儿就到了。
这一带最好的哨兵网,穿着旗袍,喷着雪花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哨兵。曼丽更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家的近来爱听她讲闲话,听得比听戏还专心,这让她很得意。
这网很快见了真章。月初一晚,本该是拍发的时刻,曼丽白天带回来一句闲话——在巡捕房当差的那位姐夫透了口风,说夜里要会同宪兵队查环龙路一带的弄堂,查什么不知道,反正弟兄们的夜宵钱都发了。
陆行舟捎话给麴阿九:今夜蓝布衫收进来,机器睡觉。
后半夜,皮靴声果然进了支弄,手电的光柱在各家后窗上扫来扫去,扫过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竿,走了。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唱机照常放歌。
哎,我讲这些有用吗?曼丽也问过一回。
有用。他给她剥了个橘子,生意人么,耳朵就是本钱。
电台开张第七天,对面弄堂口搬进来一户新住客。日本人,挂着商社职员的名头,见人先鞠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只是那扇临街的窗,窗帘终日拉着一半——不多,不少,正对着留声机行的大门。